在文章的開頭先說,關於《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 Time Walk》,雖然可能普遍接受度不高,但我個人毫無疑問的非常喜歡,不單單只是對於李安的熱愛和支持,因為常常把重點放在小說與電影之間的比較,這部改編自 Ben Fountain《半場無戰事》的作品,電影更甚原著,超乎期待的人性透視與情感描摹,可以說是至今導演作品中最著重內心情緒的一部了。

因為早在去年原著書籍剛出版的時候,早已迫不及待想先一窺李安新作品的故事內容,卻也很意外這並不是一本強調劇情的小說,而是透過這位 19 歲主角失去一般人應享受的青春年華,拖著在戰場上飽受摧殘的身心,回到一個如同美國縮影的足球場,所經歷的一切人性偽善與虛假,對比戰場上槍林彈雨的真實,讓他一度迷惘和失去自我。

這是一部反戰意圖並不明顯的反戰作品,真實與虛假的對比、真正沙場戰士與球場偽戰士的反差、象徵意義與實際過程的失衡,所有人都只想把一件事情簡單化,而且單純只看他們想看的,選擇性的忽略問題與事實本身。

 

這部的故事背景需要先來簡單介紹一下,關於美國近年來所一直都在進行的「反恐戰爭」,其實社會是普遍認為非必要也不想面對的事情,甚至沒什麼電影與小說願意以此為主題,在書中的導讀提及好萊塢曾經拍過屈指可數的幾部關於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的電影,但票房與迴響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這種大眾不願關注的冷感現象,被稱為所謂的「伊拉克疲乏」,單純只針對戰爭對於美國社會一般民眾造成的普遍文化與消費現象,可悲的是沒有人關心這些賭上性命的悲哀軍人,但這些反恐戰爭,卻是過去十五年來美國近代歷史非常重要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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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至於所謂的「中場戰事」,是美國最受歡迎的運動美式足球的半場表演,而電影與小說中所設定「感恩節大賽」的中場戰事,重要性更是僅次於一年一度的體育盛事「超級盃」,電視的收視率是數一數二的高。

先不探討美式足球為何始終在美國立於不敗之地的原因,如此矛盾而講求暴力的運動,其實也透露著民族文化的衝突。但為何超級盃會如此備受重視,因為在這段時間,所有人對於運動競賽的熱愛足以打破種族與所有藩籬,所以對於一般觀眾來說,不論是超級盃還是感恩節,上下半場中間的中場戰事表演也是除了比賽本身以外非常期待的項目之一,才能夠請到像是碧昂絲等人的天后級演出。

因此,電影與書中背景所在的德州體育場,就象徵整體美國社會的諷刺醜陋和偽善操弄的縮影。

 

而這次李安突破性的挑戰了 3D 4K 與每秒 120 幀的超高規格技術,打破至今為止影史的紀錄,也成功開啟電影產業的全新扉頁。雖然這些突破性的技術挑戰令人相當敬佩與值得推崇,但是我想來談談電影本身,即使褪去極其逼真的畫質與飽滿欲滴的色彩,這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更加細膩的內心情緒和角色描摹,也依然深深撼動著我,這就是李安的魔力。

許多人說,這部就是完全圍繞著主角比利林恩,也不知所云,但這點其實有讀過原著小說的人,才能真正對李安的說故事角度更加心服口服。

其實小說本身都是以比利林恩的第一人稱在敘述,我想李安也是希望,電影能從他的內心世界來窺探這個不同於戰場的現實世界,捨棄許多錦上添花的對話與場景,穿插戰場與現實場面的完美手法,跟著比利林恩,掃描著他的視野、琢磨著他的矛盾、體會著他的情緒、感染著他的徬徨、承受著他的沈重,也品嚐著他的折磨。

 

每個人帶著不一樣的理由,在伊拉克的戰場上出生入死,看到漫天煙塵的哀鴻遍野、看盡你死我活的殺戮場面,那最真實的人性總是展現在烽火連天之處。沒有巧言令色的必要,也沒有爾虞我詐的空間,正直無懼的打著為國家奮戰的名號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但是瀕臨死亡的瞬間,還有夾雜恐懼的眼神與破碎哀嚎的家庭,戰爭的真正代價卻是血淋淋地呈現在 19 歲的比利林恩眼前,何等殘酷、何等震撼,也何等的有血有肉。

回到美國之後,到了德州之時,再度有幸擁抱家庭的溫暖,讓他感受到和平與安穩的可貴,但接踵而來的虛假偽善和莫名榮耀,讓他開始質疑何者為真,何者為假。那如同於國家英雄般的待遇,卻沒有人真正關心比利林恩的內心感受與真實過程,媒體、有權有勢者,只選擇自己想聽的內容,只著重軍人象徵的意義,而自顧自忽略與簡化大家不願意面對的負面影響,讓比利肩頭的重擔越來越不可負荷,迷失在虛實與真假的灰色地帶。

素人 Joe Alwyn 大量的內心情緒詮釋得非常出色,也令人無比心疼,這樣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內心的徬徨與掙扎無人可以傾吐,背負著這樣一個國家的名號在前線打著不知所以然的戰爭,到底所為何來。而喬艾文在逼真的鏡頭之下,將主角的衝突矛盾與徬徨無助一絲不漏也毫無保留地綻放出來,連李安自己都深受感動落下淚水。

 

到底何謂虛何謂實、何謂真何謂假,去掉英雄的光環之後,可能只剩下一起出生入死的軍中兄弟,與讓他奮不顧身、血濃於水的姊弟之情了。

「你以為家庭是生命中最篤定的事,你本就應得的東西?天生該有的權益?你與這些人之間的連結太深太扎實,有太多環環相扣的歷史、基因、同樣的目的、掙扎,所以這應該是你最基本的動力來源,你會為此努力保護家人、珍愛彼此。然而,這理應是最本能的牽繫,其實卻是最艱難的課題。」

Kristen Steward 將姊姊凱瑟琳這個關鍵角色演得太好,在她眼裡,身為舉國英雄的弟弟即使只是平凡的士兵也讓她無比驕傲自豪,但是一個真正愛他關心他的家人,安全與健康永遠都是最重要的第一考量。她心裡明白,跟自己一樣冥頑不靈的這個弟弟,即使以死相逼都不可能阻止他重回戰場,但依然費盡唇舌的說服他設法脫離現役軍人的角色。

親情的溫暖在兩相對照之下是格外閃閃動人,這世界上一直都會有值得我們珍惜的情感,即使在虛偽醜陋的社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晚,總有人是付出真心的在愛著毫無隱藏的我們。

 

那些此起彼落的讚美、目眩神迷的榮譽,都建立在他人生中最糟糕的那一天,本以為拉拉隊女孩斐森是虛假裡的一頁真實,最終卻也淪為依附在他英雄光環下應運而生的哀傷產物,火花與期待是真的,但卻不是能夠實際抓住的實體,因為這些陌生的人們只看見了他們想看見的東西,只接收到對他們有意義的象徵。

為何劇中原本想拍攝的電影會這麼廉價,因為現在的美國文化與消費民眾對於伊拉克等反恐戰爭的冷感,導致對於出版業與電影產業不敢投資太多在相關主題上,雖然他們的英勇畫面意外被新聞媒體捕捉,但充其量只能造成一時的短暫效應,不出幾週或是幾天,人們都將會再度回歸以往不聞不問的態度。

所謂時勢造英雄,但是這個遠在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戰爭,又能讓時下無感的大城市民眾產生多少共鳴呢?

 

李安加重了姊姊凱瑟琳與殉職長官施洛姆的比重,這是我非常喜歡的部份,因為原著中平鋪直敘的橋段被導演與演員賦予了濃厚的情感,軍人的無懼與威嚴在《半場無戰事》的小說內文並沒有顯露出來,但是李安選擇著重最擅長的情感描摹,同時在留與離之間都加重難以抗拒的理由。

但是,戰爭所帶給比利林恩的震撼教育,不是當今這個偽善的社會能夠讓人適應的。在真實的戰場,每個人只為了一息尚存而戰,所付出的情感是存在於每個廢墟和角落裡,而在虛假的美國,每個人卻都靠著隱藏自我而活,看到一絲真心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到底哪裡才是「回去」,到底哪個才是「家人」,到底哪裡才是真正歸屬。

我為什麼這麼喜歡這部片,那虛實交錯的手法、那過去現在交疊的場景,那熱鬧又寂寞的震撼,那真誠與虛偽的反差,那掙扎又單純的眼神,都讓我深深地被打動,一如李安以往的作品,就算沒有多真實的特效,就算看不清楚喬艾文的雞皮疙瘩與馮迪索的嘴邊粉刺,我依然推崇也真心喜愛這部電影。

 

〖延伸閱讀〗

【小說】夜行人生,血債血還的黑幫史詩。

【小說】半場無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電影X小說】地獄 Inferno,道德存亡之際。

【電影X文學】天才柏金斯,文學夢想的時代。

【電影】赴湯蹈火,寫下西部電影的新經典。

【電影X小說】愛在他鄉與布魯克林

【電影X小說】神鬼獵人,超越死亡的復仇之路

【電影X小說】白鯨傳奇:怒海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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