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就是有點老派,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道德』這個字眼,但是在每個故事裡『道德』都是不可或缺的,讓我們能夠嘗試著思考。

電影當然需要具備娛樂性質,但是當我們步出戲院時,它無法停留在腦海、無法持續縈繞,那對我而言就是一部失敗的作品,所以我希望我的電影能夠誘發觀眾去思考與動腦。」

  ─ ─ Tom Ford

又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書中書與劇中書的作品,其實光閱讀小說,我不會說對這個關於變相復仇的故事有多少共鳴,相信這個從未公平的世界上有無數缺乏道德又天理難容的事,每分每秒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發生,是否值得如此迂迴的手法報復彼此就很難深入探討。

但是 Tom Ford,這位以「時尚金童」美譽在全世界打下大片江山又無人能出其右的設計師,不僅在時尚界游刃有餘,更憑著才華橫溢的天賦與追求完美的努力,像經營自己的產品一樣精雕細琢、巧手改造了《夜行動物》,在美感、運鏡、敘事、配音都臻至完美,此部精品等級的藝術價值,由如他這些立於不敗之地的品牌。

 

辭去 Yves Saint Laurent 與 Gucci 的時尚總監後,擁有強大影響力的 Tom Ford 決定全心專注於電影,現年 55 歲的他,曾在 2009 年與柯林佛斯、茱莉安摩爾、尼可拉斯霍特合作《摯愛無盡》,當時初試啼聲便一舉問鼎金獅獎。但他並不因此裹足,完美主義的個性促使他潛伏七年之後,再度以這部《夜行動物》強勢回歸,不僅深受各地影評喜愛,並一口氣拿下金年的威尼斯影展評審團特別獎,也在前幾天公佈的金球獎入圍名單穩坐三席。

親手改編美國作家 Austin Wright 於 1993 年出版的小說《Tony and Susan》,繁體中文譯本同樣取名為《夜行動物》。而 Tom Ford 同時出任本片的導演、編劇與監製,並將上一部《摯愛無盡》的優點強化,加入更多壓迫緊張的劇情、偏執耽美的畫面、神魂顛倒的音效、驚心動魄的鋪陳、天衣無縫的剪接、憂傷飽滿的運鏡,看完只能大嘆導演的細膩敏感與才華橫溢,論美學、藝術與電影價值,都不是一般作品可以相提並論。

其實他在訪問中透露選擇這樣一個主題的意義,一方面現在充斥在世界各地的物質與消費主義,他難辭其咎的認為自己是這些侵蝕人心價值觀的始作俑者,男女主角和情節發展都觸碰著他的內心情感。他表示,蘇珊就是自己血淋淋的真實樣貌,她擁有物質而具體的東西,但卻如同身外之物一樣一點都不重要。

蘇珊與自己都是在同個世界掙扎著:一個滿是可笑有錢人的世界,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空虛和寂寞。

 

其實書中書與劇中書類型的主題,總是能吸引我的目光和注意力,尤其 Tom Ford 又是個人非常推崇的設計師,他首部執導的《摯愛無盡》也相當出色,因此當新作消息不停釋出又博得多重肯定時,著實令我心癢難耐。

劇情本身其實並不複雜,複雜與壓迫的在於劇中人物與書中人物的呼應和延伸,在閱讀過原著之後更加佩服導演驚人的改編功力。電影光是開頭的安排就讓人極度震懾,諷刺世俗價值與美醜標準的臃腫裸女搖擺舞動著,一個象徵現代藝術的展覽在博物館意蘊深遠的開啟了這個故事,而且此幕在原著小說裡是沒有提及的片段之一。

Amy Adams 所飾演的蘇珊,曾經在年輕時攻讀碩士的階段,嫁給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愛德華,由 Jake Gyllenhaal 詮釋這位敏感纖細的前夫,當時還是立志成為小說家的文字創作者。天真固執又還不夠了解自己的蘇珊,雖然出生富裕的家庭環境,卻認為自己重視才華和浪漫勝過麵包與現實,不顧母親反對執意嫁給一無所有的愛德華。

 

但是還沒碰到問題時,我們永遠不知道問題在哪,摯愛有有一天會變成窒礙,當初欣賞的浪漫纖細有一天也會變成軟弱敏感。面臨無法解決的問題與頻頻觸礁的婚姻,此時風度偏偏英俊瀟灑的胡頓出現在蘇珊的生命中,也埋下了這個關於復仇的種子。在這二十年之間,音訊全無的前夫愛德華突然寄給蘇珊一本自己即將發行的小說手稿,書名就是《夜行動物》。

電影的故事由現在、過去與虛構小說情節三條交錯闡述,從過去五味雜陳又悔恨交加的第一段婚姻,當下貌合神離又空虛寂寞的第二段婚姻,同時在書中看到彼此愛恨的投射與憂傷的宣洩。

而劇中書敘述著一對夫妻帶著女兒,打算徹夜開車趕路,在德州的荒郊野外不僅沒有網路,連手機都無法收到訊號。此時卻被當地流氓尾隨騷擾,不幸爆胎而暫停路邊,這些惡棍並非衝著錢財而來,也沒有打算就此收手。在他密錢強行帶走了他的妻女,束手無策的丈夫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悲劇發生,幸運逃走的他最後與警官巴比展開一場名為復仇的樂章。

 

「人生可以說是永遠都在毫無止盡、沒有終點的追尋那些難以捉摸的快樂,但是所謂我們認知中的幸福,都是被虛構的文化所兜售。從來沒有人真正能夠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如果你能買東買西,還能蓋出一棟房子,那你就不可能快樂。

人生本來就是由快樂、悲傷、喜悅、憂愁所組成,但這些並非我們從小被教導的觀念,而是當今的文化毫不留情衝擊我們而來的體悟。」

在蘇珊當下的真實生活充滿虛假,而小說虛構的杜撰情節卻可見真實,Tom Ford 將這些觀念深植於電影和劇中書的角色裡。曾經母親警告過蘇珊,愛德華的軟弱與敏感將會成為他們婚姻的芥蒂,因為女兒終究會活成媽媽的模樣,哀傷、自私、物質與世俗,希望對方變成自己期許的形狀。

但不管我們最後得到什麼、捨棄什麼又傷害什麼,永遠都不可能從此安於現狀,這是人性最赤裸而醜陋的一面。

對愛德華來說,劇中書主角是軟弱的自己、警官是理想的自己,而雷則是殘忍背德的蘇珊。因為不是夢所以才會痛,她親手毀了這段婚姻與他們的孩子,而這本小說就是為了讓身為讀者的蘇珊感受到主角們離去的悲痛,就猶如當初她不留情面很心割捨所帶給愛德華的折磨,那被殺死的舊情和被殺死的靈魂。

 

「當你愛一個人,妳不會如此漫不經心,而是小心翼翼的守護著他。」

其實對於「夜行動物 Nocturnal Animals」這個名稱,我會比較傾向將它解讀是失去靈魂而輾轉難眠的人。因為背棄忠誠而活在恐懼與罪惡感中的蘇珊,無數個夜裡在大而無當的床上翻來覆去,在自己的象牙塔裡畏懼一切外來事物。一邊顧影自憐走不出一手造成的殘忍,另一放面又害怕不堪一擊的現況從此碎得無法拼湊。

隨著劇中書的角色不停被賜死,蘇珊漸漸體會愛德華的內心早已被傷得猶如死灰,過去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生活,愛德華似乎永遠都無法滿足蘇珊的期許,她就是被失去靈魂的藝術所包裝的現實主義者。

畢竟婚姻的背德始終無法透過法律伸張正義,警官尋求私刑象徵著愛德華始終無法煙消雲散的恨,而蘇珊不顧一切的殘忍行徑與瘋狂暴戾的雷並無二異,如此巧妙的自我投射,透過虛構作品徹底諷刺人性現實。 這段婚姻也許就像選擇開夜車一樣,一念之差造成的是截然不同的後果,大概就隨著這本《夜行動物》互不相欠,就此離開彼此的人生。

 

「作家奧斯汀萊特藉由愛德華這個追求柏拉圖式理想愛情卻慘遭背叛的男子,來揭穿中產階級的真相,『夜行動物』說的就是這群婚姻中敗德的人。表面光鮮亮麗,背後卻因為對性和暴力的執迷,毀滅了婚姻也毀滅了自我。」

接下來想談談關於這部電影的原著小說,Austin Wright 於 1993 年出版的小說《Tony and Susan 夜行動物》,Tom Ford 的改編與執導能力在閱讀完之後讓我徹底瞠目結舌也五體投地,去蕪存菁與畫龍點睛之處才是這部電影最具價值與可看性的優勢。

以文學小說而言,這麼一個書中書的驚悚劇情其實算是頗為引人入勝,也解釋許多蘇珊與愛德華過去的往事與婚姻觸礁時的糾結,在各個角色性格的塑造也較為完整,不僅有蘇珊大篇幅的內心獨白,也添加更多關於性與慾望的探討。

但是在真正進入書中書的鋪陳與呼應卻大不如電影所帶來的巧妙張力與精神緊繃,Tom Ford 利用各種感官與情緒刺激,聽覺、視覺、哀傷、恐懼、仇恨、壓迫、緊張,排山倒海未曾停歇的向觀眾襲來,被放大的心跳聲與呼吸聲彷彿能夠影響我們的生理一樣讓人窒息。

撇開中文翻譯可以再通順一些,並不會說小說不優秀,能創作出這種情節的作者確實不同凡響,但是電影實在是太過華麗獨特,可能只能怪罪於 Tom Ford 那異於常人的美感與追求完美的偏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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