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裏,不是每件事情你都可以不去面對,然後『外判』給他人。」

  ─ ─《一念無明 Mad World》

過去很難被華人電影所傳遞的情感深沉細膩的渲染進入內心深處,然而黃進導演一鳴驚人的處女之作《一念無明》就像是把冷酷無情的利刃,從精神患者的世界殘忍的剖析社會底層的悲哀和無奈,帶著瘋狂的偏執,說著現實的醜陋,卻讓溫暖的親情與真摯的童言在伸手不見無指的漆黑之中,真實穿透了冰冷壓抑的都市偽善,溫暖之處在於彌補曾經的悔恨,美麗之處在於留白帶來的反思,動容之處在於血濃於水的牽絆,椎心之處在於力不從心的殘景。

有些類似透過《海邊的曼徹斯特》的風格,敘述一個關於《派特的幸福劇本》的躁鬱症故事, Kenneth Lonergan 選擇讓李從逃避到試著面對,David O. Russell 則是侷限於愛情的治癒,但是黃進,因為一部電影引發觀眾的自我反省、審視社會,多了大時代背景的宏觀,也添加彼此之間無法擺脫的責無旁貸,在演員們精湛亮眼的絲絲入扣詮釋之下,溫柔洗滌我們這些醜陋卻又難以苛責的世間百態。

 

故事架構其實並不會過於複雜,以余文樂所飾演的男主角阿東從精神病院緩慢步出展開,被曾志偉所飾演久未謀面的父親接回小得可憐的雅房一同生活,父子兩人擠在連衣櫃都擺不下的狹窄空間,陌生而沉默的氛圍充斥在彼此身邊,形成矛盾又突兀的對比,似乎想打破這種僵局,卻礙於不擅表達而總是不得其門而入。

原來,阿東一直是於父母離異之後,留在媽媽身邊不離不棄的那個兒子,爸爸受不了妻子的歇斯底里,拋下家庭一走了之,大兒子成績優異,早早也遠離香港在美國成家立業。只剩下小兒子,善良而無法雙手一攤的阿東,連工作都辭去悉心照料臥病在床、情緒不穩,飽受精神疾病所苦的母親,不只是任勞任怨,所承受的指責怒罵更是足以把人逼到絕境,然而,卻依然在一次意外之中,眼睜睜看著媽媽在自己面前命喪黃泉。

瞬間木然的表情,直挺挺的佇立在廁所外面,那是永遠都忘不了的眼神,好像順間失去了人類與生俱來的思考能力,整個人被掏空了靈魂與理智,血液混著流水汩汩從浴室的地板傾瀉而出。

 

「一念無明」,指人因執著、無知不能看清實相,在生命中不斷互相傷害,同時也折磨自己。而阿東,因此成了躁鬱症患者之一,幸好法院最終無罪定讞,卻也被貼上弒親的駭人標籤,雖然爸爸把不知該何去何從的他接回家照顧,但朋友畏懼他、自己提防他、社會拒絕他,連未婚妻都痛恨他,我們都竭盡所能的試著愛人,總是以愛之名彼此傷害。

這並不是一個全然陌生的情節,反而真真實實存在於社會每個角落,人到老年或多或少都飽受著精神方面的折磨,兒女不見得具備專業知識或有餘力照顧,也不一定能請到或是留住看護,送入療養院也是兩難的抉擇,更有許多棘手的衍生問題層出不窮,總有遠走高飛置身事外的孩子,也總有不惜一切全部承擔的兒女,到最後每個人都是心力交瘁,甚至裡外不是人。

選擇了親自守在年邁的父母身旁,勢必忽略工作、冷落家庭、委屈另一半,自古以來難以兩全,生命裡所扮演的每個角色並非皆能盡善盡美,往往只是兩害相衡取其輕。

 

有的父親因為對妻子的愛而離開家庭,有的父親因為對子女的愛而披星戴月,不論千百種令人鼻酸的理由導致後來的疏離,沒有人願意成為一位不負責任、背信忘義的不恥之徒,如果可以的話,誰不希望吃著媽媽親手送來的午餐、過著爸爸牽手放學的日子,大城市的生活壓力不知逼碎了多少市井小民的普通家庭。

看著父親在醫院的長廊上蹣跚而行的背影,已經捉襟見肘的生活再度讓車禍雪上加霜,儘管之前數度相看無語,兩人這一幕積壓許久的情緒宣洩,不僅釋放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安,也哭出了多年以來的委屈。即使在地平線的另一端,逃避永遠都無法真正解決問題、化開誤會,但身處地獄和天堂的交界之處,即使為時已晚的亡羊補牢,卻不會總是徒勞無功,那一絲絲的在乎和關愛,看的到的人自然會感受到並學著珍惜。

因為這就是家人,也是阿東當初就算走到盡頭,把自己逼到絕境,也不願意放棄母親的原因。

 

太喜歡余文樂和曾志偉所展現的衝突與情感,演得絲絲入扣、牽動人心,中間一些橋段的張力安排的深刻入裏,兩人內斂而精湛的詮釋,時而壓抑時而奔放,時而相依為命時而咫尺天涯,能夠擁有在一瞬間逼出觀眾兩行熱淚的情緒爆發。在家徒四壁的一個小房間內,涵蓋的不只是父子關係的轉變,更是社會底層的悲歌。

曾志偉並沒有過於濫情的將愛掛在嘴上,雖然口袋沒有多餘的錢,只是背地裡詢問護士該買什麼給阿東吃,雖然年輕時書讀甚少,只是偷偷買了許多關於精神疾病的讀物惡補知識,雖然曾經鑄下大錯,只是為了阿東下定決心底抗自己的軟弱,生命中並不是每一件事都有第二次的機會,然而當他再度輕敲大門時,即使與全世界抗衡都要飛蛾撲火的珍惜緣份。

身為一個父親,看著遍體麟傷的兒子,如同導演並未明說的細節,爸爸也錯過了無法倒流的年華,卻是人到夕陽遲暮之時,金色陽光灑落心海上閃閃發光的悔不當初和溫暖坦然。

 

導演黃進與編劇陳楚珩認為,阿東只是整個香港社會的縮影,他周遭所發生的一切更是赤裸裸而血淋淋,選擇在許多部份留白,除了意在言外的含蓄優美,也為了能讓觀眾自行投射、想像與反思。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和難關,如果沒有辭職照顧母親,從大樓高處跳下來的可能還會多一具遺體,未婚妻 Jenny 也並不是天生該承擔這種天文數字般的鉅額債務,更無法責怪鄰居質疑曾經因為弒母案而打官司的精神病患,甚至禁止自己的小孩接近阿東,也難以苛責因為看到有人在超商狂吃巧克力而圍觀錄影、上傳社群網站的群眾,因為這些都是我們會做出的行為、會說出的話語,更是所謂「正常人」合理卻荒誕的情緒反應。

曾幾何時,成見蒙蔽了我們的雙眼,偽善充斥了我們的世界,即使精神疾病這種不算罕見的問題,往往都因為世人的愚蠢無知、缺乏理解與同理心,總說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假使換作我們是這些旁觀者,又豈能真正毫無歧視、放下身段的打從心底擁抱與接納這些患者。

在導眼犀利的鏡頭中,深深讓人捫心自問,這些醜陋的「無明」又經不起檢視的社會百態,追根究柢不正是源於自以為是的我們自己嗎?

 

「人只有用自己的心才能看清事物,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眼睛看不到的。」

一句再熟悉不過的《小王子》名句,透過小孩子清澈澄淨的童言童語,都情不自禁回憶起當年自己也曾經如此單純真摯,對比著現今成人世界病入膏肓的複雜險惡,心中滿滿的感慨油然而生,這個環境可能永遠都不會變得更好,不堪回首的過去也無法重新來過,破碎的內心造就藝術的誕生,留白成為最深刻的註解,餘韻則緩緩纏繞昔日的悔恨,只是這些各種形式的枷鎖需要我們的和平共存,這些如影隨形的遺憾也需要我們的反覆彌補。

但至少,在多年以後,能夠明白漫漫長路的存在是為了重要的一個轉彎,嘴裡嚐過欲說還休的苦澀之後才懂得回甘的可貴。

最後,標題取自很喜歡的這首劉定騫的詩〈Killing Me Softly〉

「每次在別人面前切開自己
 都忘了把心放回去
 不再試圖拼湊完整了
 遺失的就找不回
 這是生命的規則

 是刀 就該鋒利
 是雨 就該停
 是人 就該學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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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Me Sing You a Wal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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