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可以把一切寫下來,但是,寫,不是為了救贖,不是昇華,不是淨化。雖然妳才十八歲,雖然妳有選擇,但是如果妳永遠感到憤怒,那不是妳不夠仁慈,不夠善良,不富同理心,什麼人都有點理由,連姦污別人的人都有心理學、社會學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姦污是不需要理由的。

妳有選擇 ─ ─ 像人們常常講的那些動詞 ─ ─ 妳可以放下,跨出去,走出來,但是妳也可以牢牢記著,不是妳不寬容,而是世界上沒有人應該被這樣對待。怡婷,我請妳永遠不要否認妳是倖存者,妳是雙胞胎裡活下來的那一個。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偽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怡婷,妳可以寫一本生氣的書,妳想想,能看到妳的書的人是多麼幸運,她們不用接觸,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

   ─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林奕含

闔上書本的那一夜,雜亂思緒在腦海裡持續喧囂無法沉澱,第一次知道何謂文字的飛花濺血,林奕含處處引經據典下流動的是波濤洶湧的大起大落,詞藻雕欄玉砌下暗藏的是無力還擊的巨大痛楚,無數旁徵博引下傾訴的是三從四德的文學禁錮,難以適時抽離下揭開的是永不見天日、被社會包庇默許的月黑之時。

雖然滔滔不絕飽滿欲滴的情緒都以愛為其名,但在閱讀的時候感受到不敢明說不願面對的深沉之恨,包覆著自欺欺人的糖衣,無從得知這本書的真實成份到底確切有多少,也無法知曉作者本人曾經發出什麼求救信號,但就書中主人翁的情況而言,如果透過適當的管道和態度尋求援手,或許可以阻止這個世界的醜陋對她予取予求。

 

不同於優美、壯美、唯美,有一種美被稱為淒美,存在於斷垣殘壁的戰爭廢墟,存在於遺世獨立蕭瑟蒼涼的英國鄉間,也存在於梅以曲以欹以疏為美的病態畫面,毫無生氣也沒有一絲希望,林奕含的文字似乎就是這種引人獨愴然而涕下的淒美,卻也赤裸殘忍到沒有勇氣回頭多看一眼。

從「樂園」走過「失樂園」再到「復樂園」,卻走不出旋轉木馬的禁錮。她筆下寫著李國華對食色性也的醜陋,道貌岸然的舌粲蓮花,說著愛傳達著恨,而這份深不見底的恨所凝視的對象不只是思琪之於老師,從伊紋怡婷曉奇餅乾的故事,從旁人的冷嘲熱諷,從左鄰右舍事不關己的偽善無知,所塑造出來的更是對畸形社會的默許加害與睜一隻眼閉一支眼下,那絕望無聲的吶喊。

因此,最為可悲的,盤旋在她腦海的愛,是無法改變環境無力拯救自己,被逼到懸崖絕境時,只能選擇自我催眠與退讓改變。極其壓抑隱忍之下所生成的保護色,是一種看起來像愛形狀的毒藥,被扭曲被剝離被醜化而似愛非愛的謬論,只是因為,這樣也許會讓自己比較好過一些。

所以學會乖乖當一個聽話的學生,成為一個受人擺布的玩偶,更得為不知從何而來的自責低聲道歉。

 

「又有這句諺語:『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過胃。』是說男人好吃,碰上會做菜款待他們的女人,容易上鉤。於是就有人說:『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據說是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說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曉得他替中國人多妻辯護的那句名言:『只有一隻茶壺幾隻茶杯,哪有一隻茶壺一隻茶杯的?』至於什麼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學者說得出那樣下作的話。她也不相信那話。除非是說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

李安精采絕倫的改編作品《色,戒》,源自張愛玲《惘然記》中的同名短篇小說,上面所引述的原文是書中王佳芝的內心獨白,而李安引發軒然大波的電影裡,讓湯唯所飾演的王佳芝說出一句話:「他不僅像蛇一樣的鑽進我的身體裡,每一次都折磨得我流血,他也像蛇一樣要鑽進我的心裡」,因此間接讓觀眾認為「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是作者的本意,引發不少張愛玲的書迷批評導演這種斷章取義的誤導詮釋方式,意外也使此句變成張愛玲的代名詞。

但對於改編電影而言,李安始終抱持著「這是我的電影,不再只是你的書」的實際想法在拍攝,所以打從一開始就從自己所認可的觀點切入,而至於引發爭議的「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個人認為也並非全無道理,或許在房思琪與林奕含的故事裡,便時時牽扯著這種五味雜陳而揮之不去的矛盾情感。

 

可能無法概括論定,但對許多女生而言,性與愛,被迫或自願,往往都會產生難以一分為二的複雜情感。

房思琪受限於傳統女性貞潔操守的價值觀,受制於顏面自尊不卑不亢的溫良恭儉讓,更受困於從科舉考試到升學主義下僵化制式的優良學生模型,然後想著歷史上成雙成對被過度美化的悲壯愛情在默默合理化千百次的身不由己,胡蘭成和張愛玲、魯迅和許廣平、沈從文和張兆和、阿伯拉和哀綠綺思、海德格和漢娜鄂蘭、蔡元培和周峻,如果李國華有一丁點的愛,那這一切複雜糾葛的心境至少對涉世未深的女孩來說單純許多。

王佳芝可能是因性而愛,也可能真正為易先生動情,無法把兩者因素獨立而論,但假使她有機會吐露心聲訴諸文字,誰又知道她當時所承擔的身心掙扎與痛苦煎熬比較輕微呢?女性的心靈受身體影響很大,也受生理左右很深,所謂「遭受玷污、不再純潔」的負面情緒存在於鏡子裡、蓮蓬頭下,宿昔夢見如影隨形,最後只能把自己放的比塵埃還低,看的比鴻毛還輕,可惜思琪的執著讓她作繭自縛,文學的信仰讓她故步自封,無止盡的忍耐最終讓出了自己的人生。

「你在我身上這樣,你要我相信世間還有戀愛?你要我假裝不知道世界上有被撕開的女孩,在校園裡跟人家手牽手逛操場?你能命令我的腦子不要每天夢到你,直夢到我害怕睡覺?你要一個好男生接受我這樣的女生 ─ ─ 就連我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你要我在對你的愛之外學會另一種愛?」

 

林奕含筆下的女性,每一位都是受害者,以卑微的姿態乞求愛與被愛,或許在她的世界裡,長期處於性暴力的陰影下所有男性都是掠食者,從床笫之間到日常生活,一個支配一個被動,一個威風凜凜發號施令一個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如此失衡又赤裸的男女關係,讓人不禁懷疑,是否先天的生理構造永遠不可能真正達成所謂的性別平等?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非常沉重,沉重在血淋淋的真實,她捧著易碎的心看待自己猶如殘花敗柳,表面的傷口接受縫合還有痊癒的一天,然而撕心裂肺的痛所刺穿的是靈魂的動脈,蘋果摔在地上就爛了,小女孩就像天使,被折翼則永無翻身之地。利用無知、崇拜與憧憬,有權有勢的人可以一輩子都是既得利益者,憑藉著社會的包庇與避諱,花尚未含苞就面臨被迫摘折的命運。

如果發生於我們周遭,甚至是自己的孩子身上,無疑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其實很難指責多數父母對於性教育的絕口不提,也無法非難多數長輩的傳統觀念和避重就輕,這是文化背景之下所產生的保守風氣,上一代也是如此被教育長大,甚至有更多隨著時間而塵封的人間悲歌。也許,林奕含將這一切不堪回首的苦痛記憶化成駭麗詞藻,為得不是想看見正義被伸張,也不是想一吐多年的愛恨情仇,在世人願意了解、感受與接納最為醜陋不堪的一面時,也能夠看見同一片夜空下的月黑時刻,所帶來的不只有絕望,同時,那一線希望是如此奪目而溫暖。

也由衷期盼,倖存於這個世界上的受害者,不論性別不論年齡,都能在閱讀通篇錐心泣血的文字之後,學會拒絕壓抑隱忍和唯唯諾諾,當成年人懂得正確適當的性教育足以拯救我們的下一代時,當孩子們明白自我保護和防範未然的必要時,房思琪這麼一個心痛的名字可以只存在於過去還不完美的世界、可以只用於追憶那位逝去的美麗天使。

 

 

 出版社: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17/03/28

 博客來:《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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