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劇場七集的《花甲男孩轉大人》就這麼圓滿結束了,一瞬間,男孩都轉成了男人,一瞬間,過不去的都突然過去了,一瞬間,滿是缺陷的家也在眾人將心底話攤開之後逐漸成為自己的完整樣貌,相信大家都非常喜歡這部與眾不同的作品,因此也入手了原著小說想比較看看優劣和差異,一讀之下可以說是驚為天人。

電視改編得較為平易近人,加入了觀眾喜愛的戲劇效果,萃取原著九則短篇小說中的人物、橋段和元素,變成一個龐大的共同鄉土故事,卻不見小說的深沉尾韻和情感層次,然而這也是導演與作者身兼編劇之一的厲害之處,清楚明白改編作品的訴求為何,明確區分文字與影像各自的優勢。

但其實,楊富閔的原著《花甲男孩》平心而論更值得一看,此書是現今台灣文壇少見的傑出創作,透過台語和國語交織出台灣民間的文學情懷,筆下的情感細膩豐富,文學功力深厚,辭藻洗鍊厚實,人物立體鮮明,小到孩童大到公嬤,將台灣鄉下在新舊時代交替之下的各種矛盾衝突或喜或悲的深刻描繪,層次很強而餘韻很深。

 

先來談談《花甲男孩轉大人》,帶著幾分本土劇的影子,以年輕世代的角度從中訴說我們眼裡那些無知幼稚所謂大人的故事,核心圍繞著一個鄉下傳統的大家族,因為阿嬤突然間的辭世又突然間的恢復呼吸陷入彌留,把為數不少的一家子口全都聚集起來,但隨著人多嘴雜各懷鬼胎,各種聲音充斥在看盡花開花落的三合院裡,也聽在僅剩胸膛持續起伏的阿嬤耳裡。

長孫花甲可能就是我們多數人平凡無奇的樣貌,課業成績差強人意,打工學校兩頭都燒不好,不用等到出社會早已一事無成。但有一個從小看著我們長大,自己卻慢慢老去的身影,總是在家盼著乖孫們回來,總是準備一桌愛吃的佳餚,偏食沒關係,太胖不打緊,只在乎是否穿太少睡不飽,即使老是比不過其他孩子的表現卻依然深深以我們為傲,這就是記憶裡永遠笑臉迎人的阿嬤,在電視裡又被稱為繁星鄉的一姐。

跟隨著一姐狀況的時好時壞,家裡每個人之間各有各的盤算,也被迫面對人生中不堪回首的過往、難以逃避的關卡和的無語問蒼天的悲哀,沒有人真正是罪大惡極,只是被一時的利益欲望矇蔽了雙眼,天天都上演令人搖頭的荒唐戲碼,人老了似乎在許多人眼裡也就可悲的只剩下遺產,只是他們都忘了自己也有一天需要面對齒牙動搖。

 

那老厝裡曾經穿梭彼此打鬧的身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言難盡的複雜感慨,以前過不去的心結也在那逐漸老去的背影下越縮越小,第二代面對的是妻離子散、喪子之痛、財務危機、名利追求,還有與孩子們如何溝通,第三代面臨的則是生死離別、職場競爭、涉世未深、自我定位,還有與父母們如何交心。一個家族裡每個角色都不容易,沒有人天生下來就懂得如何當父母,也沒有一個獨立的個體能完全符合期待,好像我們每個人都是如此,有令人無法退讓的忍無可忍,也有令人難以割捨的血緣情深,但這就是家吧,但這就是家人吧。

《花甲男孩轉大人》為何造成這麼大的迴響,因為讓人重新檢視自己的家庭生活,再次回顧自己的成長歷程,也在傳統與改變之間取得平衡,同時賦予我們根與翅膀,從愛情、親情、勇於承擔、原諒寬容和痛改前非等反向堆疊人物性格,帶著觀眾一起跌跌撞撞學習傾聽,不僅建立對角色的共鳴,更能多個故事交錯之中產生自我的投射。我們都會有做錯決定的時候,曾以惡小而為之的便宜行事,這部不只是回憶這樣的老調重彈,反而在傳統價值觀的牽絆之下重新回首學會釋懷和珍惜,這也是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

 

每個人會因為自己過去的經歷而對這部戲劇的不同部分產生反應,有人對於阿嬤哭到無法自己,有人對於光昇走不出喪子的陰影潸然淚下,有人在花慧與光頭的生死之戀裡啜泣,有人在花明的痴情下深受感動,有人因為花甲母親的真情流露而濕了眼眶,也有人看著兄弟為錢鬩牆而不勝唏噓,更讓絕大多數人涕淚滿衣裳的是花甲那長達七分鐘的祭一姐文,每種情感只要足夠真摯就能擁有溫度,讓觀眾深深感知。

雖然《花甲男孩轉大人》有不少無法忽視的瑕疵,部分哭戲過於刻意,一些轉折太快而稍顯突兀,不出意料的皆大歡喜結局,確實還有許多能夠加強與改進的空間,但過往台灣戲劇讓人忍無可忍的缺點都徹底消失,例如格局狹隘、一味歌頌青春、虛假的小情小愛,最為人所詬病的是那乏善可陳又極為不自然的背稿似台詞,以精簡緊湊而多面向的角度開啟台灣戲劇充滿希望的嶄新扉頁,在死氣沉沉又故步自封的產業裡脫穎而出,希望這股清流所帶起的風氣能持續不斷的被延續下去。

 

身兼編劇之一與《花甲男孩》原著的作家楊富閔,是一位出生於台南的鄉下孩子,筆鋒之下所觸及的常常都是鄉土情懷和小人物的昔日痕跡,這本 2010 年所出版的《花甲男孩》由九篇短篇小說匯集而成,將國語台語雙聲的口語和化成痛中帶美、深中帶厚的文字,隱隱然所散發的是方言的親切流轉和中文的優雅情濃自然結合,作者深愛台灣的一切,從土壤到人文,從宗教到信念,從人倫到情感,他看見鄉下社會的純樸和善良,也望進了必然的悲哀和無奈,卻溫柔地將這些不完美如實沈重的包覆起來。

〈暝哪會這呢長〉有著一姐、花甲和花慧的樣貌,〈聽不到〉讓人想起了花甲和阿緯的兩小無猜,〈唱歌乎你聽〉眼前浮現阿嬤聽著電台的背影,〈有鬼〉好像看見雅婷和媽媽的過往,〈繁星五號〉描繪著四叔失去花詢的痛楚,最後一篇〈花甲〉卻是那個與電視裡平行時空的另外一位人物原型。

「現在,我們祖孫三人正坐在發財車上。緊緊依攏相偎,把全世界擋在車窗外。
 現在,我們正準備離開大內。
 大內無高手,惟一姐,惟阿嬤。」

 

特別深刻的一篇,恰巧是〈繁星五號〉,父子間的深厚羈絆在楊富閔的筆觸之下比戲劇塑造的更加令人動容,由景入情,由回憶到日常,由別人到自己,喪子之痛也許從來都很難過去。

「每天,蘇典勝打從客廳牆邊走過,看見電視機上擺放的父子合照,2004 年蘇保詢國小運動會,大隊接力之後蘇保詢撒嬌親了蘇典勝的臉頰,陽光退成底圖,散成霧,蘇典勝常常望著便笑著哭出來,夜夜,他窩在小公寓裡像是無期徒刑的鬱卒,活蘇保詢死後的日子。於是,當勝爸的繁星校車駛出學校,他再度上路,這次,學生們沿途等候著他,他便不再是一個人。」

常常有人嘆著氣說,人老了就是悲哀,久病總是無孝子,作者筆下多數的主角都是遲暮之年的老人家,那些踏實認命一輩子的故事,他們也許目不識丁、埋頭生活,默默看著世界轉動,以一顆真摯誠懇的心含情脈脈的面對這塊土地和生命裡的每位過客,雖然道盡人世間的萬般無奈,但當我們深愛著這塊土地時,連難以直視的悲歌都會一併折疊放入胸口。

 

曾經寫過不少原著和改編作品的比較,有些差異不大,能夠視成一體來看,而有些則是各有各的厲害之處,無論先看後讀,或先讀後看,都能令人耳目一新,《花甲男孩》與《花甲男孩轉大人》當屬後者,關聯性稱不算太大,可以說是兩個獨立的作品。

就個人的感受而言,這部戲劇與這本小說的訴求本質上是不大相同的,一個追求戲劇整體的張力和圓滿,一個則講究鄉土文學的寫實和價值,不但能分別而論也能互補不足之處,已經追完七集電視劇的人不妨也試著讀讀小說,所感受到的情感層次和鄉愁尾韻,似乎都直指這些意在言外的共同記憶,隨著時而幽默諷刺時而嚴肅以對的文字起伏,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身影緩緩浮現在眼前,也許,這就是屬於台灣人的鄉愁。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5/01

 博客來:《花甲男孩》

 

 

〖延伸閱讀〗

【小說】呼喚奇蹟的光,跨越時間與空間而感知的事物。

【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愴然淒美的世界背面。

【小說】我們一無所有,人世間最溫柔而真摯的救贖。

【小說】行過地獄之路,萬物之初的光芒。

【小說】流,時代的洪流與台灣的血淚。

【小說】螺旋之謎,隱藏在背後故事的故事。

【電影X小說】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在虛與實之間。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Let Me Sing You a Waltz

Kristin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