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希望我去念電機系,去拿博士,但是你問過我心裡真正想做什麼嗎?我考上電機系那天,我爸很開心,我媽很開心,你也很開心,而我呢?我反而是最悲哀的人。人是不可能讓另外一個人去教他怎麼活下去,怎麼過日子,那是很悲哀的,你知道嗎?但是偏偏這個人是我最愛最愛的人。」

  ─ ─ 楊德昌《一一》

一閃一閃車水馬龍的台北夜景,一幕一幕似曾相識的時代痕跡,一句一句不曾改變的都市哀愁,一道一道始終無解的生命習題,玻璃上的倒影照映出都會喧囂裡的孤寂,這份有家的孤寂並非孤獨,而是在擁擠世界裡找不到容身之處,在緊密家庭中找不到存在之感,看似互動密切又形影疏離。熙來攘往的街頭裡望見了李安《父親三部曲》描繪以父親為家庭核心的影子,也在荒唐失控的爭執中感受到帶給《花甲少年轉大人》的影響,從時間先後或許能點出誰影響誰,但宏觀而言,則是普遍存在於台灣的社會寫照、傳統觀念、家庭演變和人生探討。

 

以一場喜宴做為整部電影的開端,象徵中華文化裡非常重要的人生和整個家庭的大事,李安的《囍宴》更以此為主軸,顯示了傳統觀念裡對婚姻和喜事近乎成痴的迷信執著,所有的不順遂都在大喜之日都不會發生,即使人人都心照不宣在這場婚姻的背後隱藏多少見不得人,但為了維持表面的風光圓滿,無法攤在陽光下的那面似乎連新人也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立意良善的價值觀裡在這裡似乎漸漸走向了有禮無體。

簡家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撐起台灣經濟奇蹟的代表性族群之一,也就是中產階級與中小企業,比上不足卻下有餘,也不需要終日為錢勞心傷神,但人生不會因為有錢而少一些煩惱。爸爸 NJ 和幾名同儕合夥開創一間電腦公司,妻子敏敏是標準的家庭事業兩頭燒的職業婦女,兩夫妻膝下育有正在就讀北一女的女兒婷婷,和八歲的兒子洋洋,這一家人面對小舅阿弟的婚禮的同時也面臨岳母婆婆的腦溢血昏迷。

圓山大飯店,一眼就能清楚辨識,曾經是台北最華麗的地標,1968 年時更是美國雜誌評選世界大飯店,《一一》、《飲食男女》都記錄著這塊土地變遷的樣貌,也是台灣的時代縮影,NJ 在這裡忙進忙出張羅小舅的婚禮,還得分神帶著不吃桌菜洋洋找間麥當勞果腹,更在返回宴會廳電梯口撞見了學生時代的初戀情人阿瑞。

 

接著婆婆陷入昏迷,敏敏受不了精神壓力入山修行,與婷婷要好的鄰居莉莉感情生活一團糟,男友胖子甚至遊走在兩位女生之間,而 NJ 恰巧出差前往日本與阿瑞重續舊情,接著命案發生,婆婆也辭世了,洋洋則以澄澈之心無所畏懼的持續觀察眼前的世界,童顏童語穿透一言難盡的塵世紛擾。以婚禮開始,以葬禮作結,這些都是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生活,也會發生在我們成長過程中的事,卻以溫柔的電影語言交織成文化背景之下的共同回憶與課題,在將近 20 年之後依舊發人深省。

「我有兩個,女的念高一,男的才八歲。女兒就像情人一樣,看她慢慢長大當然很高興,知道她長大遲早會變別人的,我還是會捨不得。那兒子呢,希望可以做他的朋友,也許是自己以前經驗的關係。」

NJ 的父親形象,是相當典型的台灣爸爸,溫文儒雅,敦厚老實,在家裡不擅言詞,在商場侃侃而談,從李安的「父親三部曲」中清楚察覺這種強烈的傳統台灣一家之主特質,《推手》、《囍宴》到《飲食男女》都能夠看到這種衝突而缺乏溝通的家庭樣貌,從不同時代、不同年齡層都能窺見父親威權角色與早期家庭結構的瓦解,NJ 甚至給人一種承繼著郎雄在這三部曲的演變,不只是年代推移更展現於互動,會願意傾聽孩子,甚至嘗試身兼母職,在努力撐起一個家的背後,也有我們未曾發覺的浪漫餘暉,是不是人總有一天都需要在現實生活與理想愛情之間擇一呢?

 

特別喜歡楊德昌導演在 NJ 與阿瑞的日本、婷婷與胖子的台北所交織呼應的詩篇,這一端是自己久別重逢的年輕歲月,另一端則是女兒摸索愛情的未知期待,彷彿換了一個時空,婷婷也經歷了爸爸曾經走過的路,只是可能在愛與不愛之間就這麼毫不留情的被一分為二。生活在台北,任誰都曾去西門町看電影,任誰都曾踏過無數次的武昌街,任誰都曾獨自佇立在車燈閃爍的路邊拼湊破碎的心,任誰都在吵雜壅擠的世界裡備感孤獨。

「我記得第一次牽你的手,也是在平交道前,你記得嗎?我們去西門町看電影,過武昌街,剛好火車來,我就牽你的手,也沒想到那時後手是濕的還是乾的。沒想到這麼多年以後,才能再牽到你的手,只不過地點不一樣,時間不一樣,年紀不一樣了。」

像是席琳與傑西的巴黎,多年重逢之後一路上話語都沒停過,但有些原本不打算說出口的,只見 NJ 最後一刻再次輕敲了闔上的房門,他幽幽吐出一句,我從來沒有愛過另外一個人。在真正的愛情面前,我們都希望能坦誠面對彼此,能說 NJ 與敏敏沒有愛嗎,雲雲與阿弟沒有愛嗎,其實答案都是否定的,只是墜入情網這種被社會所認可的精神錯亂,走到後來都會離開我們,而真正留下的才是人生。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裡,Oliver 幾十年後也問了 Elio 那句阿瑞所問的問題,在歲月的洗練之下,所謂的答案和結果只是給自己一個釋懷的理由,即使嘴裡嚐盡五味雜陳的酸楚,有些人、有些事,摺疊起來放在心裡還是最美的姿態,並非單純的敢與不敢,賭上所有的結局並不見得比較美好,即使重來一次,真的好像也沒有必要,最終我們都還是會放手做出一樣的選擇。

 

「怎麼跟媽講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我一連跟她講了幾天,我每天講的一模一樣,早上做什麼,下午做什麼,晚上做什麼,幾分鐘就講完了。我受不了了,我怎麼只有這麼少?怎麼這麼少?我覺得我好像白活了,我每天,每天,我每天像個傻子一樣,我每天在幹什麼?」

從楊德昌看到了李安的延伸,也從瞿友寧身上看到了楊德昌的身影,說是久病無孝子可能過於嚴厲了,敏敏、洋洋、NJ、婷婷、阿弟對婆婆的關愛是不容置疑的,相信《花甲少年轉大人》也是,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愛著阿嬤。《一念無明》阿東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付出了自己的工作、感情和心神,卻在最後落得一無所有,還有大半輩子的人生要過,不是活著的人不孝,而是在經歷親人久病之時、辭世之後,還得面對自己的家庭和往後無數個日出日落,在生與死之間、對與錯之前,也許可以說人老去後都是悲哀的。

敏敏撲簌簌落下的淚滴,NJ 眼見鏡中的後腦勺跟隨肩膀顫抖,他不是不懂妻子的憂傷無助,更不是不擔心婆婆的昏迷情況,這是楊德昌所描繪都市人最親密的疏離,即使對象是同床共枕的夫妻都無法坦然表達心中的想法,但對於洋洋而言,只有懂和不懂、看得到與看不到兩種區別,畢竟世界本身並不複雜,真正複雜的是人心。

 

《一一》是時代的縮影,從街道、天橋、紅綠燈平凡的日常畫面裡我們看到光陰流逝的證據,也感受著台北獨特的城市韻味。《一一》更是社會的縮影,每個角色在我們生活中都不陌生,有先上車後補票,也有發乎情止乎禮,有看似美滿的家庭,也有複雜紊亂的鄰居,有為求利益不擇手段的嘴臉,也有盼以真誠待人的無奈。

「誠意可以裝,老實可以裝,交朋友可以裝,做生意可以裝,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真的?」

短視近利、不擇手段、投機取巧,是商場屢見不顯的行事風格,許多我們自己的企業也奉行利益擺第一的宗旨,公司需要賺錢是天經地義,但卻並非以長久經營的角度思考,能炒短線盡量炒,以後的問題以後再想辦法,都於現在的食安危機、黑心食品、詐騙猖獗、缺乏國際競爭力等層出不窮的問題上浮現,畢竟有所得的同時都必須付出代價,這些代價都將落在下一輩的肩頭上。

NJ 會憤而在日本掛上電話,拒絕接觸公司決策,也許憤怒的不是其他人的反反覆覆,而是此類罔顧未來和台灣商譽行為,如此成就經濟起飛錢淹腳目的共業,之後則必須由洋洋這個世代的年輕人慢慢償還。

 

耐人尋味的名稱「一一 A One And A Two」,無論指的是兩個人、人與人,還是存在於每個角落的二元對立,也就是洋洋始終想捕捉的「後腦勺/看不見的後面」,都給人非常足夠的留白思考空間,好與壞、對與錯、愛與不愛、真誠與偽裝、年輕與遺憾、喜宴與喪禮、送往與迎來,從楊德昌的鏡頭之下感受到的,是每個人看似互動密切又形影疏離,或許在一一的背後,是重新活一次都沒有必要的灰,欲說還休的旅程走過一遭也就足矣。

《一一》真的很棒,出色在生活的真實,細膩在抽象和具體的痕跡,完美在人生言有盡而意無窮的遺憾和韻味。小的時候恨不得快點長大,長大成人才惋惜曾經的單純,我們或早或晚都會見識到過去看不清的背面,接著狠狠認識社會現實,大概庸庸碌碌忙了幾十年,在經歷幾場生死離別後,才能開始思考所謂的返璞歸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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