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不只是揭露韓國被政府所掩蓋的光州事件血淋淋的歷史殘景,兩個素昧平生的小人物,一位透過鏡頭紀錄世界的德國記者與一位只想給女兒安穩生活的計程車司機,意外見證一幕幕泯滅人性的鎮暴真相。更在孑然一身記者身上與背負龐大家庭壓力的爸爸身上,看到生活所帶來的無奈,有些人無牽無掛,而有些人則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戰場上最痛的是同時看到殘忍與不忍,同時看到絕望與希望,同時看到恐懼和人性,同時看到冰冷與溫暖。彼得一度拿不起攝影機,司機一度為生活屈服,光州居民一度躲在家中只求保全性命,他們卻都在最後一刻找回雙腿再度勇敢站起的勇氣。

《哭聲》、《屍速列車》之後,對韓國電影抱著相當高的期待,卻也開始感覺到一些通病,頻繁的慢動作鏡頭、誇張的臉部特寫,反而稍嫌情緒太過飽和,給人刻意灑狗血之感。劇情更遙相呼應台灣現況,電影嘗試以旁觀者清的外來者角度切入,雖然歷史最終會給予定奪,但卻始終都沒有資料能掌握全盤真相,然而更值得思考的是,在軍民之間真的是如此一分為二的好人與壞人嗎?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所談論的,是南韓始終不願意面對的一段歷史,光州民主化運動之後異議份子逃的逃、入獄的入獄,軍政大權在握的全斗煥趁機策畫雙十二政變,成功佔據青瓦台將近八年的時間,被稱為第五共和國時期。任內施行高壓獨裁統治,內閣一共改組了 22 次,最後在 1987 年全國遍地開花抗議行動「六月民主運動」逼迫下,不得不卸下總統一職,同時也產生了南韓史上第一位民選總統盧泰愚,成為韓國民主發展的劃時代里程碑。

五一八光州事件爆發時,全斗煥只是陸軍中將卻握有實際軍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民主抗爭和學生示威遊行在全國展開,因而宣布韓國擴大戒嚴,禁止所有政治活動,勒令大學停課,但在相對窮困的光州卻持續發起大規模的抗議行為,因此派遣軍隊入駐並進行暴力鎮壓,最終導致傷亡慘重,當時全斗煥一直嘗試掩蓋真相,所有的報刊都遭受銷毀,並一直冠上整起事件都是共產分子的陰謀,直到新總統上任之後才獲得平反。

而過去被視為窮鄉僻壤的光州成為韓國歷史意義重大的民主起源地之一,更被視為培養思想開放的仁人志士的搖籃。

 

電影敘述 1980 年 5 月韓國光州民主化運動的前夕,首爾一位名為金四福的計程車司機,含辛茹苦獨自撫養 11 歲的女兒,每天省吃儉用拮据度日,只希望能存到足夠的錢買下這一間小小的房子,讓孩子不需要再看人臉色。無奈身為計程車司機的綿薄收入,不允許他在短時間內實現心願,成熟懂事的女兒每天準備晚餐等爸爸下班回家,就連鞋子過小都不閉口不提,就怕造成父親更多的經濟壓力。

或許可以說金四福愛財,也或許更是沒有錢萬萬不能,當生活中百種無奈從四面八方襲來時,夾縫中所能抓住的一線生機也只剩下努力賺錢,誰能說這些社會底層的人們心裡不曾擔心國家興亡與乞求更好的未來呢,只是當有個安身立命的屋簷都成困難,如何將心思放在更遠的明天以後,活著始終都不容易。

為何會選擇成為一位計程車司機,連後照鏡被撞掉都感到無比心疼,車子再如何老舊都看似勤於保養、光澤度十足,電影演到前半段令人不禁思索著背後又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

 

被鄰居譏笑一臉寒酸樣也不在乎,金四福苦苦煩惱該怎麼變才能賺進更多的收入,意外得知一位外國人願意支付十萬元只為了包車往返光州,他立刻起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為強再說。但他並不理解這位德國人的目的,更不知道此時光州正處於什麼動盪景況。

無法期待每天在家庭與工作之間庸庸碌碌的小老百姓能秉持著偉人般的高尚情操,一路上陪著笑臉與德國人雞同鴨講,只盼能順利拿到十萬元,宵禁前趕回家聽聽女兒療癒的童言童語,繼續為兩人相依為命的小小天地努力,就像你們我們他們,如此而已。然而誤打誤撞前往光州這個被軍隊駐守鄉鎮,只見入口戒備森嚴,費盡千辛萬苦連哄帶騙進來之後,街頭更是一片狼藉毫無生機,在此處親眼見識到的一切,顛覆了他長期以來對世事選擇不聞不問的人生觀。

 

視人命如草芥的軍隊與政府,煙霧瀰漫的廣場躺著屍橫遍野的居民,無數隻槍桿正對著手無寸鐵的百姓,連揮舞白旗盼能多拯救幾條性命的救援民眾都不放過。哀鴻遍野的聲音此起彼落,沒多久前才親切遞上糧食給他們裹腹的少女,下一刻卻已經慘死在無情的子彈和警棍之下,殺紅了眼的軍人上演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暴行,似乎只想趕盡殺絕。德國記者彼得顫抖的雙手緊握著攝影機,難以置信統治者竟然下令採用罔顧生靈塗炭的鎮壓手段,政府與人民曾幾何時是站在對立的角色?

光州的居民有捨身衝入戰場的理由,自己的家園必須倚靠自己的雙手捍衛。有些人透過抗議發聲,而記者則必須忠實的仰賴鏡頭和紙筆寫下所有不為人知的痕跡,敬業崇高的德國記者彼得也不無法置身事外,而載他遠從首爾闖入光州的司機呢?

從他的視角,我們看到他慢慢產生疑惑,質疑自己的想法,彷彿置身在另外一個國家,這些曾經對他們伸出援手的居民並沒有做出任何傷天害理之事,為何換得如此暴虐以對。曾經他也想拿了錢一走了之,其實是人之常情,在他不顧一切想帶彼得遠離危險時,展現了人性良善,他只是一個為了拯救妻子不惜傾家蕩產的普通丈夫,更是在妻子生前的勸說之下忍痛將最後一筆僅剩的存款換成父女倆得以餬口的計程車,最後在良心的自覺之下折返光州,暫時拋開了為人父親的身分,為揭露真相、捍衛正義和此處曾經綻放的每一張笑顏而放手一搏,相信女兒會理解的。

 

「但是活著的人還是要生存啊......」

《沈默》裡洩密的吉次郎從頭到尾都是牆頭草,洛特里哥與費雷拉神父最終還是選擇棄教,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強者與弱者,誰又能斷言弱者一定不比強者痛苦,在金四福身上也看到了這種掙扎,最偉大而煎熬的掙扎。身為一位單親父親,他必須回家,身為一位計程車司機,他必須完成工作,身為一位韓國國民,他於情於理都必須站在正義公理這一邊。

多數出社會的人可能都覺得,大學生不念書跑去參與什麼抗議,但現實壓力這是一種非常無奈而殘酷的事,人人都得生存,當背後背負著妻子的遺願、女兒的生計時,本來所圖就是一家溫飽和活下去的可能,無暇顧及國家未來社會公理,因為這個世界追根究柢就是不公平的。我們在學時,活在父母的庇蔭下,所學都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假使希望看到環境改變必須由自我開始,這是相當崇高的理想。但當時卻難以理解,比起捨身取義,憑著雙手活下去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想想也許,只有學生時候,才能奮不顧身執著於眼裡的正義,也只有學生時候,才心有餘力拋開一切家庭責任,當我們慢慢茁壯時,上有父母一輩下有年輕一代,迴盪在醫院裡的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哀鳴才是最令人鼻酸的景象,永遠記得女兒被鄰居孩子欺負時,爸爸拉著那雙小小的手,殘忍的告訴她這個世界本來就充滿委屈。

拋頭顱灑熱血的人固然勇敢,但忍辱負重努力活著的人往往更偉大,我們的社會兩者都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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