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告訴你一切都會慢慢好轉,但其實並不會,最好的安撫方式就是讓你自己習慣傷痛。我曾經去參加一個治療團體,別問我為什麼,因為真的太痛了,只想找到一個方法化解這些哀傷,有一次結束後講師坐在旁邊跟我說:

『我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壞消息是你永遠無法走出傷痛,永遠,你女兒已經離開了,沒有人能取代她在你心中的位置。但好消息是,當你開始接受事實、習慣折磨並適應傷痛時,將能在腦海裡喚回她曾帶來的所有愛與喜悅。而現在你還無法做到這一點,對吧?但當你拒絕接受事實,將一點一滴奪走這些珍貴回憶。』

如果你逃避痛苦,那你對你女兒僅存的記憶也會慢慢消失,每一個瞬間,從她所踏出的第一步到她所展現的最後一個笑容,你都會一並抹煞,接受痛苦吧,這是唯一能讓她繼續留在你身邊的方法。」

  ─ ─《極地追擊 Wind River》

雖然是事實但已經厭倦再用年度十大等詞彙形容所有撼動人心的電影,Taylor Sheridan 深層刻劃天寒地凍的環境裡白雪皚皚的生存磨難,以一起命案多方透視人類的渺小與無力,在他的鏡頭裡,美麗與恐懼共存,希望與心碎平行,恨值得同情,悲傷值得哭泣,畏懼也值得寬容,雖然底下暗潮洶湧的情感是超越想像的龐大,最終卻能充滿溫暖而強壯的光輝。

從編劇第一次跨足導演就能帶來如此超高水準的作品,不愧為《怒火邊界》和《赴湯蹈火》如此受推崇的原因,總是透過電影揭露社會底層的生存困境,持續為弱勢族群和社會底層發聲,但並非一昧單方面平反,而是從正反兩面寫實呈現美國原住民所面臨的資源匱乏、備受政府忽視,處於走投無路又求助無門的懸崖邊緣的狀態。

 

在全美人口最少的懷俄明州一處終年冰封的 Wind River 印地安保留區一起發生在深夜裡的謀殺案揭開序幕,發現屍體的是當地一名獵人 Cory Lambert。由於人口稀少、地處偏遠、氣候惡劣,人力與警力都非常匱乏,並且無法證實此案是他殺,因此交由 FBI 處理,而承接這起案件的竟是對此區地形氣候都一無所知的年輕女探員 Jane Banner。

眼前一位是背負著千瘡百孔過去的獵人,深知這塊土地的致命缺點卻依然抱著強烈的認同感,一位則是初生之犢缺乏經驗的女警,雖然立意良善但一心只想以最簡單直接的方法破案,在人生地不熟之處始終無法掌握關鍵線索,因此想偵結此案需有唯一具備公權力 Jane、對此處瞭若指掌的 Cory 與當地警方一起團結合作。

或許案情真相是整部電影的一塊拼圖,但 Taylor Sheridan 的故事並不會如此淺薄,真正能夠帶來共鳴、帶出影廳的,必須是隱藏在謀殺背後的前因後果、延伸議題和對周遭所有人造成的諸多影響。

 

「為何你們這些人口口聲聲說要幫助我們,卻總是先侮辱我們一番?」

身為一個不受歡迎的外地人,Jane 對此案毫無頭緒,和我們一樣是外來者視角,一步一步摸索著寂靜背後的痛楚,有時候都以為別人應該樂於接受我們的善意幫忙,卻沒想過同情是否建立優越感上反而傷了對方。死者是一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印第安女孩,打開大門的瞬間,前一秒還昂首挺立的偽裝瞬間瓦解,喪子之痛痛徹心扉,男兒淚像是肝腸寸斷般被無情的從身體深處擰了出來,原來木訥寡言的 Cory 曾也有著與受害父親一樣大的女兒,兩名少女還是交情甚篤的姐妹。

或許角色的內心越是掙扎,《極地追擊》就越為出色,兩位父親發自肺腑的深沉之痛,讓人難以抑制自己的淚水滾落臉頰,有些痛楚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明白,但卻希望自己一輩子都不要經歷。即使心如大地一樣被白雪覆蓋,活著的人還是得努力求生,導演並不刻意展現希望,不意圖強調繼續前進的偉大理由,卻讓支撐 Cory 走到今天的答案攤在冬陽灑落的最顯眼之處。

 

真正被 Jeremy Renner 內斂厚實的演技所打動就是從這裡開始,冷靜沈著敏銳觀察,喜怒不形於色,即使整部電影裡沒有太多台詞,文章一開始所引用的這段卻記得刻骨銘心,喪女的巨大悲痛對為人父母而言都是猶如世界末日般令人畏懼,但只有這些強烈痛覺才能提醒女兒曾經來到自己的世界裡,一起擁有的愛與歡笑伴隨著痛楚而存在,遠離了哀傷等於抽離了回憶,從她所踏出的第一個步伐到她所展現的最後一個笑容,From her first step to her last smile,一字一句從胸口挖出的斑斑血淚,深不可測的眼神下盡是無邊無際的後悔與憂愁,更在談及自己女兒時瞬間難以名狀的痛楚哽上喉嚨,這就是堅強外表與敏銳直覺之下牽動人心的柔軟情感。

Cory 雖然不是印地安人,當他疾言厲色地斥責死者的弟弟時,展現的是對這塊毫無生機的土地與族人發自內心的熱愛和認同,大地孕育人們,人們帶來生命,而生命又被強行奪走,也許始終得不到滿意的解答,但這裡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根,印地安人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朋友,人人都應該為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選擇離開就下定決心,選擇留下就對抗環境,而不是自甘墮落怨天尤人,所以他帶著永無癒合之日的創傷和壓抑走到了現在。

 

「幸運只發生在城市裡,這裡沒有運氣存在。」

「這不是一個等的到支援的地方,這是一個一切只能靠自己的地方。」

Elizabeth Olsen 的表現也令人相當驚喜,對劇中角色而言這是震撼教育,層次分明的神情流轉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是超越一場命案的內心衝擊。過往她在都市裡,可能隨時都有充足的人力幫忙,配備齊全資訊充足,對城市的便利習以為常,卻忽略了偏鄉地區的最可靠的資訊只有腦袋,最實用的配備只有雙手,頓時似乎笨拙的像個初學者。

然而她卻始終把自己武裝的很堅強,因為這些在嚴峻氣候下存活的人各個經驗老到,一個人就能獨立行動,她只會事事仰賴他人的幫助。卻沒發覺,在走一遭這場死裡逃生的過程後,不知所措的女生也在一夜之間蛻變成長,於病床上因為 Cory 的幾句話眼淚不爭氣的奪眶而出,能存活下來都不是運氣使然,真正的堅強的人也並非沒有脆弱的時候,而是在關鍵時刻不肯放棄求生,在擦乾淚水後一無所懼的繼續前行。

 

《怒火邊界》從毒品切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無奈,縱使最初擁有一顆無法動搖的碧血丹心,最終卻分不清真正的正義為何。《赴湯蹈火》從鋌而走險的連續搶劫看資本主義對貧窮這種世代疾病的蠶食鯨吞,形成另一種永無翻身之日的階級詛咒。而《極地追擊》也是深具意義的哀傷故事,透過謀殺揭露大環境下無法抵抗的趨勢,引導觀眾一點一滴看見印地安文化的消失、偏遠地區的絕望寂寞、長期以來缺乏政府照顧,還有即使前方毫無希望也不得不努力振作的生存困境,再次以沈穩犀利的步伐發出存在於世界各地的不平之鳴。

其實並不喜歡宣傳方式一直強調鷹眼與緋紅女巫一起追查兇手這麼膚淺的行銷在推廣這部電影,對個人而言 Taylor Sheridan 的作品一樣無法如此簡化或輕易定義,最近大導演馬丁史柯西斯看完《母親!》後,針對當今影評網站主導票房表現的亂象憂心忡忡的有感而發寫下一封長信,也可以套用在本片上,其中一段他這麼說

「現在透過熱情和專業知識將電影介紹給普羅觀眾的真正影評人已逐漸消失,越來越多聲音都變成全然的批判者,人們似乎樂於見到認真拍攝的作品和努力創作的導演被否定、摒棄甚至撕成碎片,例如 Darren Aronofsky 的《母親!》。當他真正觀賞完這部電影時,徹底對這些批判感到不安和憂慮,多數人都想去定義它、框住它、找出缺點譴責它,看到分數越低越開心,被評論賞耳光甚至成為一則值得報導的新聞。人們否定這部作品只因其無法輕易定義、解讀或以兩個詞來形容,像是 Horror movie 恐怖片、Dark comedy 黑色喜劇、Biblical allegory 聖經寓言,或是關於道德和環境破壞的警世故事,這部電影所述說的都超越這些一言以蔽之。」

 

 

 

〖延伸閱讀〗

【電影】母親!Mother!,一個重啟的黑暗聖經寓言。

【電影】赴湯蹈火,寫下西部電影的新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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