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我總是會想像,有那麼一群小孩子在一大片麥田裡玩遊戲。成千上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 —— 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 —— 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帳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裡守備,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跑來,我就把他捉 —— 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裡跑,我得從什麼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從早到晚就做這件事,我只想當個麥田裡的守望者。」

Anyway, I keep picturing all these little kids playing some game in this big field of rye and all. Thousands of little kids, and nobody's around - nobody big, I mean - except me. And I'm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some crazy cliff. What I have to do, I have to catch everybody if they start to go over the cliff - I mean if they're running and they don't look where they're going I have to come out from somewhere and catch them. That's all I do all day.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and all.

  ─ ─《麥田捕手》J.D. Salinger

以前讀沙林傑筆下充滿憤怒的 Holden Caulfield,能夠理解這些大人世界裡虛偽的惺惺作態有多麼令人反感,但有些也是青春期純粹對一切現狀沒由來的不滿、批判、躁動和呻吟,曾經我們都對世界深感不耐嗤之以鼻,痛恨週遭的人把自己視為孩子,然而總是無力反抗,渴望做些驚人之舉卻提不起膽量,期待證明自己卻總臨陣退縮。

Danny Strong 的電影《叛逆的麥田捕手》讓所有情節賦予生命力,穿插小說知名的畫面和字句,樸實的敘事深刻描繪沙林傑成名前後不為人知的心酸與掙扎,他也撐過自我懷疑的時期,他也歷盡挫折嚐遍失敗,在期待與絕望交織的大起大落,在戰火的無情摧殘和戰後的遺毒糾纏裡,從未真正放下筆桿,雖然劇情可能對其他人來說沒什麼驚人之處,卻比他所創作出的經典文學本身還撼動著我。

 

J. D. 沙林傑生於 1919 年的曼哈頓,卒於 2010 年享壽 91 歲,從小在相當富裕的環境中長大,輾轉就讀許多間學校卻都沒有完成學業,而後選擇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寫作,先後撰寫許多短篇文章像個大雜誌投稿,起起落落的作家生涯並非一帆風順,中間更橫跨了第二次世界大戰,親身參與多場慘烈戰役,包括最知名諾曼地登陸,並曾在巴黎與海明威相遇。

然而這段不堪回首的戰爭經歷徹底改變了沙林傑,即使返回美國卻依然深受戰爭陰影日夜身心折磨,幾年過後第一本長篇小說《麥田捕手》在 1951 年問世,書中厭世叛逆、憤世嫉俗又渴望認同青少年的焦慮心理狀態,瞬間引發一股難以想像的廣大效應,厭惡成人世界的虛假矯情,痛恨世俗框架的理想人生,排斥道貌岸然的偽善勢利,愛恨分明卻始終嚮往被當作成年人對待,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平鋪直敘的精準描繪矛盾複雜的內心感受,讓許多讀者覺得 Holden 正是自己的化身,而沙林傑與書中主人翁一夕之間就化身為家喻戶曉的人物,持續延燒到現在的年代。

契柯夫、費茲傑羅、福樓拜、海明威、卡夫卡和托爾斯泰都是影響沙林傑的人,而沙林傑則影響了村上春樹、菲利普羅斯與約翰厄普代克等多位後起之秀,即使《麥田捕手》始終即具爭議,與多起慘案和悲劇牽扯在一起,剛問世時甚至被學校列為禁書,現在卻成為許多老師的指定讀物,影響各國數個世代的青少年族群,雖然沙林傑本人從來不願意賣出電影版權,但這次《叛逆的麥田捕手》卻從旁記錄了他與 Holden Caulfield 從無到有的真實身影。

 

「即使被退稿一輩子,你也願意永遠寫作嗎?」

沙林傑的人生與 Holden 有很多的相似之處,因為家境富裕,他待不下去任何學校,更無法走上父親鋪好的路從事商業買賣,寫作是他唯一擅長也提的起興趣事情,排除還為了吸引當時鎮上所公認的美女烏娜的注意。幸好有母親的支持,還遇見了改變他一輩子的良師益友惠特,不僅激勵他不問回報潛心創作,指點他如何將生命力量灌入字裡行間,更在他最需要建立自信心時出錢刊登了沙林傑生平第一篇文章,為他迷惘徬徨的人生點亮一盞明燈。

每塊璞玉都需要錘鍊,世有伯樂然後才有千里馬,每個懷才不遇的作家皆痛知音難尋,就像《天才柏金斯》裡的傳奇編輯 Maxwell Perkins 之於 Thomas Wolfe,惠特是編輯也是教授,扮演著 Holden 與沙林傑最重要的推手。每個作家背景不同、人格不同、創作方式不同,特別是在尚未成形前,像沃爾夫與沙林傑一類缺乏自信又極為纖細敏感,他們希望自己的才華被舉世認可,同時也心高氣傲不願妥協,在世俗價值之下如寒梅般傲骨嶙峋。

 

Kevin Spacey 戲路一直以來都相當廣,亦正亦邪收放自如,無論扮演綠葉紅花都非常到位,這次更是賦予《叛逆的麥田捕手》更深的情感,將惠特與沙林傑之間複雜矛盾的關係變化一層一層堆疊,從課堂上一來一往的互動,到私底下時軟時硬的因材施教,其實能夠感受到惠特充滿憐愛的惜才之情,嚴厲的將他推到谷底,讓他憑著自己的雙手不斷寫作不斷突破,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再一把將沙林傑拉回懸崖邊緣,此時他的自覺與潛能都已經徹底被激發出來。

在他準備全心投入作家之路時,二戰爆發,不得不擱下一切為國家投筆從戎,惠特再如何不忍看到未來的文壇新星就此殞落,能做的都只是一再叮囑他設法努力活下來,恍若隔世的多年之後,惠特年復一年逐漸老去的身影依然定期出現在同間咖啡廳,不同的是有一天沙林傑中於回來,兩人激動之餘相擁顫抖的畫面令人熱淚盈眶,但誰都沒想到這段時間足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身為一位啟蒙老師,惠特從來沒有看走眼,只是沙林傑的心思敏感脾氣倔強,如果沒有選在適合的時間點以適合的方式與他溝通,他不會輕易聽取建議,也很容易不歡而散。在戰後尤為明顯,暴躁易怒惡夢連連,越來越難以克制自己的情緒。惠特在他投身戰場前,曾親口答應會幫忙出版沙林傑的短篇散文集,無奈出版社的營運情況不堪連年虧損,在與他人合作的狀態下要出版散文集更是希望渺茫,身心受創的沙林傑聽聞此事因此大受打擊,師徒情分最終還是面臨了絕裂。

 

沙林傑帶著 Holden Caulfield 見識砲火無情的戰場,看遍生靈塗炭的慘狀,經歷與死神搏鬥的困境,也走過集中營和精神病院,即使戰爭早已結束而遺毒卻如影隨形,他耗費好長一段時間才克服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再度重新面對紙與筆。雖然活著回到家鄉,卻少了重生的喜悅,戰爭的苦難造就《麥田捕手》的空前成功,也帶走了沙林傑的企圖心,都市、人群與名聲都讓他變得更加孤僻。為了排除雜念,他轉而求助於宗教淨化心靈,透過婆羅門教下影響最大的教派吠檀多打坐修行自我療癒,離群索居過著反璞歸真的生活,不求名利富貴,真正為自己的信念而寫作。

電影中一段相當深刻,將他帶入吠檀多宗教哲學領域的一位師父,在他麻木坐在書桌前下不了筆,害怕寫出的文字有損自己才華的時候,耐人尋味的告訴沙林傑,寫作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展現天賦、炫耀才華,沒有太多也無所謂,重要的是隱藏在字裡行間,希望傳達給讀者的中心思想與真實價值。

從那時開始,彷彿早已死在戰場另一端的 Holden Caulfield 浴火重生,體現了沙林傑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叛逆、不屑與憤怒,將他真摯的思想毫不遮掩的注入在歷歷如繪的故事之中。

 

Nicholas Hoult 的演技明顯比過去細膩許多,斯文秀氣的外表洋溢著文人氣息,前半段初出茅廬努力執著,富商之子形象與他不謀而合,戰場走一遭後脆弱易怒,神情漠然複雜而疏離,他的雙眸曾經散發決心也曾只剩絕望,曾經毫無生氣也曾重拾熱情,看見了寒窗苦熬的掙扎、不輕言認輸的堅持、對人生懷疑的迷惘、遠離塵世的平靜還有對文字不離不棄的使命感,如此多面向的詮釋沙林傑激起了同樣頻率觀眾的莫大共鳴。

在《叛逆的麥田捕手》裡主角與爸爸互動的著墨也令人感同身受,曾經像多數父親一樣對於兒子的作家夢感到不切實際,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對白手起家的父母而言無法跨越,幸好沙林傑有一個願意支持他的媽媽,才得以不被埋沒。《麥田捕手》成為一股旋風之後,一天夜裡,爸爸告訴他,自己以前也曾有過一個鋼琴夢,但最後還是選擇了經商養家。很多時候,不是父母希望孩子按照自己的安排前進,而是並非每個人都能如此幸運,至少還有餘力養活自己與家庭,假使沒有父親穩定的經濟來源,那沙林傑也不會是我們眼前的沙林傑了。

「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記,是他願意為某種原因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記,是他願意為某種原因謙卑的活著。」

The mark of the im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die nobly for a cause, while the mark of the 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live humbly for one.

 

寫作應該反映真實的人生與世界,這是他的打死不肯妥協的理念,因為現實不像童話故事般美好,愛情沒有幸福快樂的泡影,每個人對快樂和喜悅的感知不盡相同,卻能對痛苦感同身受,《麥田捕手》是對社會虛偽假象的一記不平之鳴,這些假仁假義我們都曾感到憤怒,卻在不知不覺中也成為過去所不屑的成人樣貌,但,又能如何呢?

Richard Flanagan 的《行過地獄之路》曾寫著:

「世事如此,也永遠會如此。你可以跟全世界抗衡,但是世界永遠會贏。」

前陣子的電影《極地追擊》也有這麼一段:

「我想要反抗整個世界,你懂那種感覺嗎?」死者的弟弟 Chip 語帶怨恨的說。
「我懂,但後來我放棄了,因為我覺得和整個世界打架會輸。」獵人 Cory 回他。

如果真的有一位守望者,能接住每個即將墜落於成人世界邊緣懸崖的孩子,那也永遠都會是 J.D. 沙林傑和這本不朽的傳世之作。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07/09/29

 博客來:《麥田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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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薛瑩
  • 每個人年青時都有一把Holden的火種。
    這篇寫得很好,由小說到電影的深入分析。
  • 謝謝你的鼓勵,很感動:)

    Kristin 於 2017/11/03 10:28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