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觸摸不到你的形狀,因為你包圍了我,我的雙眼因你而溢滿了愛,我的內心因你而變得柔軟,你的愛無處不在。」

Unable to perceive the shape of You, I find You all around me. Your presence fills my eyes with Your love, It humbles my heart, For You are everywhere.

  ─ ─《水底情深 The Shape of Water

耗盡上帝所有層次的湛藍,抽離人間陰鬱垂死的渺小,深不可測的水底萬物為此而靜止,透明的泡沫柔和沐浴在這道光芒週遭,輕舞旋轉再散開冒向上方的水平面,靜靜閃耀著永恆的光芒,一旁寒冷的黑暗不動聲色,隔絕了整個塵世的紛擾庸俗,這是愛情最純淨而懾人的樣貌,兩個孤獨破碎的靈魂毫無掩飾的深深一吻,為彼此而生,為彼此而死,猶如水般柔軟填補千瘡百孔的軀殼,為彼此而完整。

一場啞巴與魚人的戀曲,一段平凡與不凡的交會,一部今年最美的電影,從開始到結束的一切氛圍、畫面、時空、故事到音樂都巧奪天工,在《羊男的迷宮》之後 Guillermo del Toro 再度以獨特的運鏡調度和黑暗童話的美術設計呈現他內心美好善良的世界,這是美麗極致的泫然欲泣,也是浪漫極致的無法自拔,愛到靈魂深處的模樣連鴆毒都毫不猶豫一飲而盡,真正的愛情無論身為怪物或野獸,身為凡人或殘疾,都是褪去偽裝後彼此眼裡那一抹最美而永遠停駐的景色。

 

在 1963 年冷戰時期的美國,一處高度隱密、戒備森嚴的政府實驗室裡,總是形單影隻的女清潔工 Elisa 因為啞巴缺陷,以為自己注定一生都將被沉默和孤寂所籠罩,和不得志的同性戀畫家 Giles 一同租在電影院上方的舊房裡,兩個被世界冷落的寂寞生命互相陪伴、加油打氣。

每天都重複著一樣的作息,將水煮蛋丟入滾水、準備午餐、洗澡自慰,然後上班,正常人都有生理慾望,導演沒有忽視。善良幸運的 Elisa 在實驗室裡有個相當照顧她的同事 Zelda,相識十幾年來雖然她像婆婆媽媽一樣老愛碎念,卻處處為朋友著想,緊要關頭都會二話不說伸出援手,也時常關心 Elisa 的身體和一切狀況。

而兩人在清掃環境時,意外發現一處被甫列為機密控管的實驗室裡,藏著被大型水槽囚禁的神秘兩棲類生物,有近似人類的外型,也就是所謂的魚人,卻佈滿鱗片也有魚鰓,據說亞馬遜當地的土著將其視為神一般供奉。

 

雙眼落在這個奇特的生物身上,孤獨的 Elisa 似乎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因為一個無法言語,因為一個並非人類,能發出的聲響只有可憐的殘缺之聲,某種程度而言,他們猶如被世界驅離的同類。

在導演形塑的世界裡,Elisa 身處冷漠疏離的環境,帶的純淨的眼神,擁有溫暖的童心,裝在成年女人的身體裡,而任何愛情都脫離不了慾望,對於她而言食色性也,水煮蛋代表了食慾也藏著情慾,從擺放一顆漸漸到一字排開,魚人學會比劃蛋的手語,在音樂悠揚的薰陶下也建立起不需隻字片語的溝通橋樑,人與人的互動除去言語之後還剩下什麼?

「當他看著我,他並不知道我不完整,他看到的是真正的我。」

When he looks at me, the way he looks at me. He does not know what I lack or how I am incomplete. He sees me for what I am, as I am.

人類生而具備溝通的能力,到最後卻成了巧言令色舌燦蓮花,無法傳遞真情難以表達本意,但在這兩個人之間卻是無聲勝有聲,每個舉手投足散發著信任關愛,每個眼神表情暗藏著情感流動,他們寂靜的國度裡沒有任何人能擅闖,也不得其門而入,因為只要相擁著彼此,死也不足為懼。

 

Guillermo del Toro 浪漫到無可救藥的故事裡,總會折射歷史狀態和社會弊病,《羊男的迷宮》以奇幻故事包裝了西班牙內戰的殘酷史實,《水底情深》裡也隨處可見美蘇對峙時期的性別歧視、沙文主義、菁英文化、階級分明和種族霸凌的醜陋樣貌。

Michael Shannon 所飾演的 Richard Strickland 上校讓整部電影的轉折更豐富也更具層次感,他象徵著權力、暴力、控制慾和另一種男性主宰的渴望,先是在廁所裡毫不避諱的於女性面前小解,以羞辱下位者的姿態宣示權威,接著走到哪都把玩著那支電擊棒,以管教之名不斷凌虐人魚發洩怒氣,自恃於實驗室裡如神的存在,盲從買下業務口中代表成功人士的凱迪拉克,還是足以匹配他獨特品味的限量色,以男性雄風和權力地位凌駕眾人之上讓他洋洋得意。

然而自始至終不屑一顧的女性清潔員工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讓自己顏面盡失,將軍的翻臉不認人的責罵更狠狠挫了上校的銳氣,為了彌補過失最終殺紅了眼,立體劃分出整個故事裡的善與惡、是與非、黑與白,宛如多數童話中不可或缺的鮮明道德對立,在泯滅人性的遭遇裡看見人性。

 

Elisa 必須在見死不救或奮不顧身之間抉擇,又必須在緊握愛情或鬆開雙手之間掙扎,費了好大一番努力才為了魚人學著敞開胸懷愛上這個無情的世界,因為這份無以名狀的愛,她感染了同事伸出援手,透過比手畫腳無比堅定的撼動 Giles 早已麻木的良心,一起鼓起勇氣挑戰權威對抗種種不人道的行為。

當四處飄零的心塵埃落定時,連碼頭煙雨迷濛的景緻都美不勝收,雨聲滴答落入水面都聽得怔怔出神,所有的悲傷與希望隨著雨水傾盆落下,Elisa 明白或早或晚上校都會追來家裡,也深知所愛之人不屬於這座城市,過去一無所有的她似乎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失去了,好不容易摸出了水此時的形狀,卻又得面臨隨時都會從指縫中傾瀉流逝的隱隱作痛。

復古而美好的旋律,未知而警戒的沉默,一曲〈You'll Never Know〉,以《樂來越愛你》滿是遺憾的美好型式,徒勞無功的道盡了愛裡數不盡的哀愁與消不盡的情意。

 

整部電影私心認為最出色之處在於導演處理情慾的手法,名符其實的「魚水之歡」。

水、愛和情慾的意象都是流動的,從晨光自慰到水煮蛋的暗示,上校一語雙關的威脅恫嚇,會被以黑色童話視之也是因為情慾與生活的難以分割,真正的純真的心靈不是除去性慾,而是以再自然不過的角度看待生物本能,Elisa 是一個保有赤子之心的成熟女性,Guillermo del Toro 所說的是一個努力相信愛情的浪漫故事,所謂相由心生,真正的朋友、同性戀畫家、心地善良的啞女見證也體現了愛情的本質,如果被成見歧視與仇恨矇蔽了雙眼,也無法理解更遑論接納這種清晰美麗的模糊感受,因為只有用自己的心才能看清事物,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眼睛看不到的。

真相往往不夠完美,而人們需要的更多,明天太遠昨日已死我們能掌握的僅剩當下,在撼動天地的淒美愛情面前,導演將所有的道德議題、合理爭論都任憑浪潮奔流入海,泛起老派而真摯的陣陣漣漪,撫慰了現代人渴求溝通的冰冷心溝。

 

「我相信生命,我相信愛情,我更相信電影。」

I believe in life. I believe in love and I believe in cinema.

拍電影長達 25 年至今,一時的順遂不是永遠的順遂,往往下一秒就墜落谷底,經歷了潮起潮落,賠上所有風險,他卻依然堅持初衷,投注了六年的光陰籌備拍攝,才打破了世代與族群的限制,好萊塢不是一個給予拉丁美洲人和奇幻電影機會的友善之地。

《水底情深》讓人情不自禁愛上的一點,在於導演親手扭轉了怪物電影的框架,也親手改變了愛情童話的陳規,現實世界裡沒有人是公主,也沒有人是王子,我們走到後來只有一個千瘡百孔滿是殘缺的孤獨靈魂,但最純粹的愛情是看見彼此真實的面貌,沒有一個人需要為了追求不屬於自己的事物而隱藏自我,唯一在電影裡真正蛻變的,就是學會發自內心愛上對方,真誠無懼充滿勇氣,為心底最美的情感放手一博。

 

「水的形狀隨著容器而改變,如此溫柔,卻具有地球上最強大的力量,穿透硬石侵蝕鋼鐵,無孔不入。我想這就是愛,我們可以與年長十五、二十歲的人談一場忘年之戀,也可以與同性別、不同宗教、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墜入情網,猶如水的形態和模樣,愛都可以包容一切差異,打破所有藩籬,跨越千里鴻溝。」

Water is the most powerful element on earth through its fluid nature, nothing stops it. It will go through stone or steel. And yet it has no shape: it takes the shape of the vessel it occupies. And I thought 'that's love'. That's love! You can fall in love with someone 15 or 20 years older, you can fall in love with someone of your own sex or a different religion or a different political persuasion. Like water, love breaks through every obstacle.

上善若水,愛就是水情感化後的樣貌,有時桀傲不馴有時又能以柔克剛,一個無孔不入一個無處不在,導演將自己堅信不移的人生價值幻化成令人著迷且懾服的電影美學和藝術語言,溫暖如水包覆我們,浪漫如水凝聚觀眾,單純如水滲透人心,綺麗如水深沉危險,奇異如水拓展想像,悠揚如水餘音繚繞,細膩如水回味無窮,光明如水療癒傷痛,寬闊如水觸碰社會,悠久如水亙古流長。

Sally Hawkins 不是標準的女神,只有曼妙的演技,魚人一類詭異生物,全無吸引人的元素,導演憑著信念從無到有點滴雕琢,而這段跨越種族的禁忌畸戀卻成就了一部今年至善至真至美的浪漫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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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訪客
  • 寫得太棒了
  • 謝謝你:)

    Kristin 於 2018/04/23 08:58 回覆

  • 訪客
  • 看了由心感動了 寫得太好👏🏻👏🏻
  • 謝謝你:)

    Kristin 於 2018/09/12 17:13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