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不是一個世俗認知下的愛情故事,而會有相當奇特的發展,非常多位導演試著複製《蝴蝶夢》卻都以失敗作收,我很可能也是下一個砲灰,但這部電影一定會與眾不同。我相當沉迷於一些龐大的哥德式浪漫電影,特別是出於過去一些大師之手的作品,讓我最喜歡的莫過於這些完美結合了愛情與懸疑的迷人氛圍。」

  ─ ─ 導演 Paul Thomas Anderson

《霓裳魅影》也是一部難以一言以蔽之的電影,更是 Paul Thomas Anderson 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導演開宗明義早早就預告,將會帶來一段挑戰觀眾世俗標準的愛情故事。一位幾近偏執追求完美的名裁縫師,一個愛到深處一無所有的鄉下女子,在看似華美亮麗的高級訂製服的魅影糾纏下,暗暗包裹著世俗認同的眼光,上流社會的偽裝,禮教品味的僵化,還有生活與情感的病態真面目。

陳粒的〈易燃易爆炸〉開頭兩句是,盼我瘋魔還盼我孑孓不獨活,而這部則是兩個人愛到瘋魔,愛到相殺,愛到孑孓不獨活,被時尚優雅精美包裝的歌德驚悚愛情故事,面前端上來的這一盤是毒藥抑或是美食,並不在於食物本身,而是在於吃下去的人需要從中獲得什麼。

 

史上唯一三度奪下金獎影帝的男人,《我的左腳》、《黑金企業》、《林肯》Daniel Day-Lewis 於 2017 年 6 月 20 日無預警宣布告別打滾長達 40 年的影壇,息影前最後一部作品獻給二度合作的大師級導演,兩人從前置作業和劇本撰寫就開始合作,一起形塑角色密切討論,讓彼此都徹底融入這個未知陌生的時尚領域。

60 歲的 Daniel Day-Lewis 大約從兩年前開始著手準備演出 Reynolds Woodcock 這個從未挑戰過的全新類型角色,他必須重演如何設計出一件驚豔世界的洋裝的完整過程,但在那時候,影帝並不知道這會是他生涯的最後一位由自己所詮釋的人物,也並不知道這部電影會讓他如此低潮到萌生退隱之意,相反的,他還以為自己會奉獻一生在螢光幕前,繼續嘗試各種不同的挑戰。

為了琢磨高級時裝訂製師的心境,他做足功課把 1940 到 50 年代的時裝秀全部觀賞一遍,研究多位知名設計師的生平故事,最重要的還是學會如何裁縫。他不僅諮詢了倫敦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博物館的紡織和藝術策展人 Cassie Davies-Strodder,也在紐約市芭蕾舞團服裝部門的首席設計師 Marc Happel 門下拜師學藝。

 

當時媒體臆測他所飾演的 Reynolds Woodcock 是以美國高級訂製教父 Charles James 為原型,其 1906 年出生於英國發跡於美國,被封為「America’s First Couturier 美國首位時裝設計師」,也被稱為「時尚雕塑家」,重視女人的比例勝過其他要素,以強調結構性和線條感的硬挺材質著稱,最為知名的款式就是所謂的「四葉草」禮服,前衛優雅、時髦永恆。他深深影響了 Christian Dior,說他的設計如詩般簡潔,是這一代最偉大的天才,Cristóbal Balenciaga 也盛讚他是唯一一位將服裝藝術提升到純藝術境界的人,就連 Coco Chanel 女士都曾是他的座上賓,真正讓時尚超越時尚,撐起時裝設計的一片天,至今都深受推崇。

而後來 Paul Thomas Anderson 則自己點名更近代一點的名設計師:Cristóbal Balenciaga。

「基本上我之前對時尚圈子沒有太多的認識,也沒有什麼興趣,一直到我開始對 Cristóbal Balenciaga 有一點點認識才產生改變。他過著非常簡樸避世的生活,將心力全然奉獻給自己的工作,但有時卻也意外拓展了他的視野。所以我們的電影角色才變得有所不同,我們的故事主要訴說如果有一個像這樣的人物存在,什麼事物才能讓他的世界崩解,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愛情。」

 

故事設定在 1950 年代戰後光輝的倫敦,名聞遐邇的裁縫師 Reynolds Woodcock 與姊姊是英國時尚界當時的核心人物,專門替皇室貴族、影藝明星、貴婦千金、社交名媛等有頭有臉的上流社會打造最獨特的高級手工訂製服,為 Woodcock 家族闖出一番名號。

Reynolds 的人生裡曾有無數個女人來來去去,給予這位黃金單身漢源源不絕的靈感與陪伴,保鮮期過後就準備汰舊換新,但直到他遇見一位年輕貌美又堅毅固執的女人 Alma,長期以來周而復始的人生開始產生變化,她從餐廳裡點餐端茶的女服務生,搖身一變成為他的戀人與繆思女神,過去一切都在掌控和計畫之中的裁縫師生涯也因為這份愛情開始面臨危機。

他訂製一切,訂製禮服,訂製愛情,訂製人生,他要任何事都分毫不差全在掌控之中,顧客給予他的讚譽肯定和獨到的藝術品味讓他總以社會上層階級自居,卻神經敏感喜怒無常難以取悅,任何人都不敢忤逆一家之主,事事必須遵照他的意思,活脫標準的偏執完美主義者,但說穿了更像一個被寵壞的孩子。

 

人類總是如此,英國人更甚,文質彬彬的儀容,教養良好的談吐,連挖苦諷刺都意在言外,這是我們希望自我塑造的形象,這是我們想呈現給社會的假面,也是和真實的自己背道而馳的束縛。一針一線緊密交織出那一件件奪目婚紗禮服猶如人們表裡不一的糖衣,填補你的所有缺陷,遮掩你的一切瑕疵,到最後成為一個受眾人喜愛卻連自己都不認得的樣貌,直指婚姻與愛情關係的枷鎖。

Daniel Day-Lewis 深厚的演技和懾人的魅力讓複雜易碎的角色無處不散發美感,導演細膩沈穩而典雅的捕捉下每一個眼神都是一幅美景,每一句台詞都是一頁故事,每一個音效每一段配樂都是讓人窒息的感官刺激,當情慾與生活達到平衡時也正在自取滅亡。

無論在婚姻、親情和愛情裡,控制慾彰顯的是情感的另一個人性黑暗面,姊姊不停警告 Alma 這樣 Reynolds 不會喜歡,那樣後果自行負責,但她都堅持以自己的方式去摸索去表達愛,一個抓不住胃的驚喜,就換下另一種猛藥,漸漸的主控權從姊姊轉移到她身上。人們相愛的型式有千百種,然而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五行相生五行相剋,我們何嘗不是互相滿足、互相傷害,但重點都在於,愛到無可救藥時你真正無法抽離的又是什麼?

 

「《霓裳魅影》裡有許多難以解釋的魔咒,導演與我討論了很多詛咒的事情,關於一個家族的詛咒,還有應該如何呈現,就像是一種遺傳疾病。但對我而言,一個長期保有創造性的人生才是真正對我產生影響的魔咒,是詛咒也是祝福,但需要等到你死亡的那天才會知道如何區分,這是同時餵養你也啃食你的事物,它給了你人生卻也同時在毀滅你。」

從 Paul Thomas Anderson 和 Daniel Day-Lewis 相關訪談和電影劇情來推斷,個人認為《霓裳魅影》的魅影談的是詛咒,是偽裝,也是內心的魔鬼,電影字幕翻成「從不口出惡言」並無法精準傳達本意,藏在白紗之下的 Never Cursed 是希望能打破無法結婚的詛咒,藏在精美細緻的表象之下是並不孤傲也不疏遠的心靈,藏在有違常理的行徑之下則是人愛到瘋魔無可自拔的面貌。

蘇菲亞柯波拉的《魅惑》出現了毒菇,《霓裳魅影》的轉折媒介也是毒菇,自視甚高不可一世的天才藝術家需要的不見得是唯唯諾諾的愛情,而是一個能制衡自己的力量,母親給予 Reynolds 的童年陰影讓他盼能從愛情裡得到解脫和救贖,普通女性或許沒有這種膽識,但 Alma 並非缺乏自我意識的普通女子,深刻明白自己渴望的婚姻關係與理想丈夫,所以他們之間的異樣情慾漸漸依附著彼此,需索著彼此,也一點一滴消耗著彼此。

 

「從襁褓時期就被教育『美麗是女人的權杖』,從頭腦開始形塑了身體,在鑲金的牢籠內遊盪,只為了尋找還有哪裡可以多裝飾一下這個監獄。」

Taught from infancy that beauty is woman's sceptre, the mind shapes itself to the body, and roaming round its gilt cage, only seeks to adorn its prison.

這是英國 18 世紀的女權哲學家 Mary Wollstonecraft 所寫下的一段話,即使性別意識一消一長,這些枷鎖卻從未淡化,階級文化、物質世界,什麼舉止是得體,什麼反應是教養,昂貴鞋履高級訂製服,全都是企圖遮掩不完美之下的真面目,然而生活無法一如想像般無瑕,Reynolds Woodcock 在母親的影子裡尋找愛情和解脫,我們適應,我們容忍,我們宣洩,我們釋放,我們學會尋找平衡,最後慢性成癮,某種程度而言是病態的,如同令人窒息的禮服和咄咄逼人的婚姻,即使有玩火自焚的可能,渴望能夠逃離卻也無法過著缺乏這些「魅影」的生活。

《霓裳魅影》從藝術看時尚,從時尚看歷史,從歷史看文化,從文化看家庭,從家庭看人性,從人性看詛咒,從詛咒看贖罪,從贖罪看愛情,從愛情看情慾,從情慾看電影,再從電影看回藝術,充滿歌德的迷人氣息,華美黑暗又極度寫實,誠然一部精雕細琢到令人嘆為觀止的工藝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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