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總是擔心永遠無法擺脫過去,我們總是畏懼迎向未知的一切,我們總是害怕得不到愛、不被喜歡,和等不到成功的那一天。」

We're afraid that we will never escape our past. We're afraid of what the future will bring. We're afraid we won't be loved, we won't be liked. And we won't succeed.

  ─ ─《淑女鳥 Lady Bird

想起 Richard Linklater 的《年少時代》結尾以「時間的片刻抓住了我們」作結,人人口中常都掛著把握當下,但其實應該反過來思考。

Greta Gerwig 的《淑女鳥》更是如此,沒有清楚的劇情脈絡,因為真實的人生不會有故事主軸,像是側寫一樣捕捉著我們成長過程每個重要的時刻,零散瑣碎的記憶流暢串起紀錄著光陰的流逝,平淡寫實而細微深刻的將我們這個世代共同踏出的腳步、共同期待的未來、共同勾勒的憧憬、共同嚐過的懊悔、共同犯下的錯誤還有莫名相似的叛逆,都濃縮於 Lady Bird 的不甚理想的學校生活與比上不足的家庭生活當中。

 

Lady Bird 不是時下用語所說的魯蛇,她只是一個和我們一樣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青春期少女,期待自己看起與眾不同,希望生在人人稱羨的豪華寓所,圍繞著校園中那些很酷的朋友,和幻想模型下的男生交往,嚮往戀愛的浪漫,好奇初夜的美好,聽不進一句媽媽在耳邊的叨叨絮絮,也不想被管教、排斥被約束,抗拒父母為自己鋪好的路,只盼望有朝一日證明自己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們都曾想像過這樣的畫面,那個全校矚目的風雲人物目光會落在自己身上,自己畫出的作品或寫下的文章會一名驚人的得到老師賞識,週遭的人全都庸俗的低估了自己,只會以成績盲目衡量每個孩子,因為那些電影和小說裡說的都不一樣,而且我們即將成年也已經不是年幼無知的中小學生了,真希望趕快變成大人,可以抽菸可以買色情雜誌,可以脫離家裡,可以尋找嶄新的人生,也不需要再忍受父母無止盡的要求,是吧?

偏偏在青黃不接的過渡期,在這種摸索自我定位的過程裡,總會不小心迷失自己,稍微意見不和就自我武裝,嚮往各種身外物質生活,也沒由來的對「差異」感到自卑,分不清誰是真正的朋友,分不出好奇、慾望與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種種不成熟的舉止往往不經意的直接或間接傷害了所有真心愛著我們的人。

 

回想自己不受控制的青春期,常常都難以置信當初怎麼會做出這種不堪回首的行徑,往往一句人不輕狂罔少年不好意思的自嘲帶過,這就是《淑女鳥》的節奏,清新透徹、幽默詼諧、輕鬆寫意、簡單溫暖而扣人心弦,像是時間潺潺流動的過程,記錄著世界上每個角落的少女努力蛻變的成長記憶。

躁動叛逆、尚未定型的 Lady Bird 不喜歡父母給自己取的 Christine,所以親自挑了一個名字,她隱瞞自己不體面的家境,但她無法選擇雙親,她嚮往雜誌上模特兒的姣好身材,鏡中的自己只像隻醜小鴨,一心想前往富有人文氣息的繁華紐約,學業表現卻老是低空飛過,嘴邊成天掛著的是對 Sacramento 的諸多不滿,深怕洩露自己的普通與庸俗,這些不滿和不受認同讓她的生活充斥著負面情緒。

然而,當我們都無法肯定自己時,他人更不可能肯定我們,真正碰碰撞撞鼻青臉腫走一回過才懂得家庭的溫暖,在外面受盡委屈嚐盡冷暖後才體會知心好友的難得,只是,年歲帶走的是刺、是叛逆、是天真、是衝動、是懵懂,也是憧憬,我們看見的太少曾以為世界之外充滿美好,我們要求的太多曾以為爸媽吝於付出,我們太急著長大,都只在驀然回首的時候才明白多少不會重來的瞬間已經呼嘯而過。

 

Lady Bird 一心一意不想變成和母親一樣的人,得理不饒人的刀子嘴、拉不下臉的固執,還有在舉手投足之間散發著的溫暖關懷,有時候太過相似的兩個人常會落的水火不容的處境。但 Tom Ford 的《夜行動物》裡講著,女兒終究會活成媽媽的模樣,從兩人在車上聽著《憤怒的葡萄》朗誦片段一起淚流滿面的開端,結伴去做星期天最喜歡的活動等,都透露這對母女同性相斥又血濃於水的緊密連結。

「我只是...... 希望妳喜歡我。」

「我當然愛妳啊。」

「但是妳喜歡我嗎?」

「 我希望妳成為最好版本的自己。」

「萬一這就是最好的我了呢?」

我們都明白,愛和喜歡不一樣,《真愛挑日子》安海瑟薇曾對著 Dex 說:我愛你,我只是不再喜歡你了。喜歡這詞輕了一點,好像隨時都可能因為某次不愉快而失去此份青睞,有些喜歡更來自於不夠理解,但這不是家人。

因為愛這個字眼很重,我們愛一個人是相信對方可以變得更好,是在明白對方的所有優點與缺點之後選擇包容,雖然可能因為太過口無遮攔而數度刺傷彼此,卻於次次爭執吵鬧過後依然後悔萬分也難以輕易轉身離開,如同在父母眼裡,我們都已經是天底下最特別的存在了。

 

電影真實捕捉每個家庭都上演過的衝突與和解,種種瑣碎的生活軌跡都是彼此相愛的牽絆,人們都說,成熟的父母會教給孩子兩樣東西,一個是根,一個是翅膀,好讓我們無後顧之憂的學著飛翔尋找天空,同時心裡明白每片落葉都有自己的根,受傷害了還有一個不求回報的避風港為自己永遠守候著。

父母需要學習放手,孩子需要學習體諒,就和我們一樣,Lady Bird 深愛著家人,深愛著家鄉,只是需要一個發現的契機,愛與專心始終都是同一件事,而自由與孤獨從來也是相伏相倚。

往往因為太在乎對方的感受,對於一些重大決定會不知該如何啟齒,但當他們從第三者口中輾轉得知時反而傷得更深。固執的媽媽生出一個固執的女兒,一個固執的不肯軟化,一個固執的不肯妥協,面對即將到來的離家之日,更傳達不出心底的擔憂與關心。媽媽寫了又揉、丟了又寫的親筆信最終沒能親手拿給女兒,是爸爸偷偷塞進行李箱希望她能理解媽媽的拙於表達。車子暫停在出境大廳時,母親一張臉裝的堅強冷漠,實則不敢看著孩子一步步遠離,深怕整理好的情緒會失去控制,畏懼眼眶裡的淚水會不聽使喚,在痛哭失聲的長鏡頭之中,在不捨與後悔的淚水之間,我們看見了為人父母永遠放心不下的愛和掙扎。

這幕像是自己的人生重新在眼前上演一樣,當年拉著行李箱走向安檢門之前,就連望一下媽媽視線的勇氣都沒有,顧左右而言他的強顏歡笑後,匆匆低著頭不敢讓噙著淚水的表情被家人看見,手裡緊握的是爸爸說不出口而寫下的一封信,那封一個人在國外夜闌人靜時翻過無數次的信,沒有一次不是哽咽讀完,沒有一次不是潸然淚下。

人生中總是要經歷過幾次一個人走在陌生街道、一個人醉醒後湧上的孤寂、一個人尋找熟悉的鄉愁、一個人體會生命裡無法割捨的重量,一瞬間也就這麼長大了。

 

年輕時的友情似乎就是如此,不知為何而吵,也不知所以然的和好,許多人都奉勸我們好好珍惜這些認識多年的朋友,當時覺得只要心胸開放,到幾歲都能處處認識各式各樣的人,殊不知長大了以後,卻鮮少再有人帶著一顆真心只為了結交新朋友。

總是這樣,繞了一大圈才發覺現實與想像的落差,花了很多時間才領悟朋友依舊老的好,尷尬分手後也不見得無法再次真誠擁抱,嘗遍酸甜苦辣才明白平淡的可貴,離家了之後才懂得家鄉的熟悉親切無可取代,經過各種冷暖才體會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父母這種不求回報的愛。親情、友情、愛情縱使脆弱卻禁得住考驗,真心愛一個人就放手讓他走,如果日後回來了,他們的身心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如果已如斷了線的風箏,那他們從來也都不屬於此處。

以媽媽開車載著女兒開始,最後則是象徵能夠獨當一面的自個駕車作結,穿插的過去與未來象徵今昔的成長,繞著曾經巴不得擺脫的家鄉 Sacramento 盡纜最美的景色,即將展翅、準備離巢的鳥兒心境已經不同了,她讀懂了目前為止的人生,有幸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盡心的父母、交心的摯友,還有一點也不酷而且音樂品味又普通的自己,不是眾所矚目的焦點也找到平凡樸實的美好青春,即使住在鐵道錯誤的一端卻充滿了獨一無二的成長記憶。

過去叛逆的 Lady Bird 可以隨時消失,而沒有了爸媽給的 Christine,沒有了 Sacramento,自己誰都不是。

 

這是一封獻給故鄉的情書,Greta Gerwig 將一個平凡少女追尋不凡自我的成長軌跡藏入了值得細細琢磨的人生體悟,我們都曾是那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Lady Bird,也是那個認為愛應有既定模式的不成熟孩子,自私的將負面情緒一昧丟給最親近的人,費盡心機羨慕不屬於自己的生活模樣,過於在意他人的眼光,拚命追求他人的認可,甚至拒絕接受真實存在的我。

但畢竟,沒有人天生知道怎麼當父母,一如沒有人的成長過程不需經過練習,導演幽默輕盈的包覆了青春期的彆扭,將我們藏在心底那些無法與他人言說的難為情,詼諧溫暖的從鏡頭流瀉而出,回憶在眼前與畫面慢慢重疊的此時此刻,讓觀眾在不敢轉身的機場裡,在難以言說的親筆字跡,在忐忑不安的陌生街頭,在笑淚交織的自然互動中,看見自己那似曾相識的熟悉身影。

《淑女鳥》細膩捕捉了生活中的愛與成長,紀錄了自我探索、努力蛻變時所有應當珍惜的片刻,人生過程不像電影隨時可以倒帶重播,把握當下總是過了以後才能發現,這些可能原本於一念之差就不會存在的每個瞬間,早已把我們牢牢抓住,堆疊出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性格與人生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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