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視著我自己,我依然能看見大人體內住著一個小孩,小孩體內住著一個大人。我始終都是分裂的,儘管並不完全是我的錯。雖然是我自己選擇過雙重生活並成為有雙重心思的人,但別人老是喊我雜種,不這麼選也很難。我們國家本身也受到詛咒,也分裂為南北變成雜種,如果說我們是自己選擇分裂、選擇死在這場不文明的戰爭中,也只算說對了一部分。我們並未選擇讓法國人貶低我們,讓他們把我們分裂成北中南這不神聖的三位一體,也未選擇被轉手給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兩大強權,進一步分裂為二,然後又在一盤冷戰棋賽中被分配到戰鬥部隊的角色,這是穿西裝打領帶的白人在有空調的室內下的一盤棋。」

  ─ ─《同情者 The Sympathizer》阮越清

在中國市場漸漸碰壁之後,許多商人現在都將希望放在投資越南,但我們又對越南有多少理解呢?也許你會在很多美國主義下的電影書籍中認識到,越南是一個分裂過的共產國家,越南共產黨是當地唯一的合法政黨,越戰是一個美國八分為面子的荒唐戰役,卻沒有真正思考過這些歷史傷痕撕裂了越南深處和其人民的根本處境,更看見一樣無所適從的台灣悲哀。

雖然今年才過了快三個月,但這本 2016 年普立茲文學獎得主《同情者》卻極有可能成為 2018 年所讀到最喜歡的一本小說,429 頁最剛好的迷人厚度,透過戰爭的共通性打造出故事格局的時大時小、時遠時近,大到呈現大時代下毫無自主權的國家生存困境,凌駕於歷史、政治與種族之上,小到以一個間諜與私生子的內心自白發出真實而赤裸的疾呼,撼動了當今美國視角所奠定出的荒謬表象。

 

現年 47 歲的美國作家阮越清 Viet Thanh Nguyen 1971 年出生於越南,四歲時面臨了西貢淪陷,舉家遷移至美國賓州特別設立的四個越南難民營之一,搬了幾次家最終定居於加州的聖荷西,後來在當地開設第一間販售越南食品的雜貨店,阮越清也於此處長大成人,於 Berkeley 取得博士學位,最終定居洛杉磯並在南加大授課。

《同情者》是阮越清 2015 年一鳴驚人的處女作,以 25 萬字的篇幅撼動世界文壇,大大小小獲獎無數,甚至一舉奪下 2016 年的普立茲小說獎,也被英國衛報、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亞馬遜網站等多家權威媒體選為 2015 的年度書籍之一,每一篇盛讚本書的書評都會提及那獨一無二的寫作手法,紐約時報說他的寫作方式像是「特技表演 acrobatic ability」,以第一人稱的主觀自述和外來者的旁觀者清平衡了匿名主角的兩個世界,更與多位傑出作家相提並論,如《雙重人格》杜斯妥也夫斯基、《化身博士》Robert Louis Stevenson、《看不見的人》Ralph Ellison、《美國牧歌》Philip Roth 和《草葉集》Walt Whitman 等文學巨擘。

他也寫過一些短篇小說和非虛構類型的作品,其中一本《流亡者 The Refugees》預計在今年暑假繼續由馬可孛羅出版。

另外,對於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阮越清曾經公開發表過一篇文章,認為川普是一位出色的故事陳述者,但世界需要更好的領導者,因為他塑造出一個善惡分明、敵我對立的世界,但是這樣的故事卻與文學本質相矛盾,因為好的文學作品無法單單建立於仇恨、恐懼、分化、排斥與不公不義之上,反觀劣質作品和煽動言詞則會利用負面情緒將故事妖魔化,這也是有一定水準的作家不屑一顧的寫作方式。

 

「黑格爾曾經說過,悲劇不是對與錯之間的衝突,而是對與對之間。」

就如《鬥陣俱樂部》一樣,由一個從未透露出姓名的第一人稱敘述,以倒敘法的方式於第一頁便開門見山的說,自己是一名間諜、臥底、特務、雙面人,也是雙心人,受美國教育的法越混血私生子,似乎在這個偌大的世界裡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在美國他始終是外來者,於越南美其名是混血兒,論及婚嫁時私生子門不當戶不對,而同時身為北越共產黨的特務和南越共和國的軍官,讓他在對錯、是非與黑白的解讀更為複雜,一如各國複雜的政治,一如眼前複雜的世界。

打從西貢淪陷或西貢解放的那一天開始,他是贏家也是輸家,抓住最後一個機會隨美軍撤離越南,在人人自保的逃亡過程中,即使各自忠於自身的政治理念,彼此誓死不放的永遠都是手掌攤開歃血為盟的結拜兄弟,眼裡看見的是每一個渴求存活的性命,經歷了生離死別,望盡了人間煉獄,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再度踏上美國的領土,在洛杉磯繼續展開顛沛流離的難民生活。

這段日子,他謀得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工作,展開兩段見不得光無法善終的關係,過著只吃冷凍食品度日的陰暗生活,甚至遠赴菲律賓協助名導拍攝好萊塢眼裡的越戰電影,差一點因此丟了性命,但私底下一方面跟隨著將軍,意圖在美國集結一支越南軍隊光復被共產黨吞噬的家園,另一方面也將這項消息不間斷的秘密透露給北越組織的成員。

 

「我們的成功或失敗不是因為財富或運氣,我們會成功是因為了解這個世界運作的模式和我們該做的事,失敗則是因為別人比我們更了解。」

透過主角敏銳又扭曲的解讀,和一丁點的嘲諷,在理解與掙扎之間尋找微乎其微的自我認同,一針見血的拋給世界一個前所未有的角度重新認識戰爭的悲涼,大膽審視戰爭帶來的雙面影響。他心始終向著越南,卻早已被美國教育得裡外不是人,有時從西方的角度看祖國,有時從革命份子的角度看祖國,有時從失根的角度看祖國,夾雜強烈的痛苦與力量,反覆探討自己的過去和現在,深刻透視文化與環境造成的認知差異。

如同引述馬克思的話,在多數的情況之下弱勢國家與人民無法代表自己,這些人的吶喊是無聲的,只能經由他人之口,以他人預期的方式,為自己渺小沈默的命運發出聲音,例如由好萊塢代為表達。有人認為書中提及參與拍攝的電影源自於 1986 年 Oliver Stone 的《前進高棉》、1982 年 Ted Kotcheff 的《第一滴血》,而作者真正點名的則是 1979 年 Francis Coppola 的《現代啟示錄》。

主角曾一度天真的抱持著希望,以為協助一部電影如實描繪能呈現給世人越戰真正的樣貌,然而卻造成與導演之間的對立,更差一點命喪黃泉,鬼門關前走一遭之後他深深體悟到的,還是身為失敗者、逃亡者與雜種毫無選擇權的無力和悲哀。

 

最特別的依然還是阮越清的寫作方式,這份毫無保留掏心挖肺的自白書裡,從獨白認罪的第一人稱巧妙細膩的探討著雙面文化強碰之下的衝突,處處充斥著無語問蒼天的迷惘困惑,與自己思辨同時與讀者對話,精準剖析的字裡行間滿是心酸與痛楚,在環環相扣的縝密佈局與華麗不流於堆砌的筆觸中,蘊藏了文字所能傳遞出的偉大力量,那就是愛與熱情、尊嚴與存活、理解與接受、流血與包容、深度與智慧。

「我啜飲著威士忌。這酒帶有煙燻味,口感滑順,嚐起來有泥煤陳年橡木的味道,在甘草與無形的蘇格蘭剛毅之氣的精華烘托下更加凸顯。我喜歡喝未經稀釋的純威士忌,依如我也喜歡純粹的事實。只可惜純粹的事實和十八年單一麥芽威士忌一樣讓人承受不起。」

以歷史事實為縱軸,以虛構人生為橫軸,縱橫交織出世界眼裡的越戰與越南眼裡的越戰。在東方與西方的共生、傳統與新潮的碰撞、民主與共產的撕裂裡,他擅長描繪受混亂與恐懼交雜的心境,經由人的主觀感受為出發點,模糊了道德的底線,平衡了善惡的分野,再從人物之間的激盪推進劇情轉折、加深情緒對立。

驚人的是《同情者》的結局急轉直下,氣勢萬鈞也令人瞠目結舌,更讓凌駕血緣卻生不逢時的友誼徹底貫穿首尾,在滿是偽裝的表象世界裡看見感人至深的真實情感,阮越清書寫戰爭抹不去的殘破,也緊抓時間沖不淡的情與義。

 

 

「一場為獨立自由而戰的革命,為何又造出價值為零以下的東西?」

對照著近期觀賞的《郵報:密戰》更為諷刺,偉大的美國一手創造了什麼,也一掌摧毀了什麼。整部小說沒有黑白,不問是非,沒有敵我,愛恨相伏相倚,對與對之間取決的只是立場和信念,重新定義何謂人性與人道,將追求自由與獨立背後的龐大犧牲拋給讀者,塑造出的究竟是薄如蟬翼的糖衣抑或是不願正視的表象?

阮越清特地在台灣出版的《同情者》裡加入一段話,讓人不禁省視自己的定位與國家的定位,在戰爭雙輸與戰爭遺毒的共通性下台灣也曾被殖民被分割,東西方強碰的雙面性矛盾更存在我們血液中汩汩流動,轉頭凝視著現在動盪的政治局勢,過去追求崇高的政治理想賠上的一切豈又合乎人道,我們在面對這些歷史的沈重傷痛時該如何記住與釋懷,如何不讓仇恨持續撕裂國家人民,更是他撰寫《同情者》的初衷,同時屬於這個世代越南與台灣的共同記憶。

而這些只要理解了自會產生同情,《同情者》會讓你再度思考當今的主流文化、歷史深不可測的共業、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昂貴代價,大膽挑戰了意識型態、真正詮釋了轉型正義,從主角內心精彩立體的形塑著何謂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龐大文學傑作。

 

 

 出版社:馬可孛羅文化

 出版日期:2018/01/04

 博客來:《同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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