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是智慧在尋找樂趣。」

Creativity is intelligence having fun.

  ─ ─ Albert Einstein

今年第一部看完之後直衝 IMDb 網站毫不猶豫按下十分滿分的電影,就是法國新浪潮電影大師安妮華達 Agnès Varda 與視覺藝術家 JR 合拍的紀錄片《最酷的旅伴》,英文為 Faces Places,法文原文則是 Visages Villages,就是那鄉村裡的每一張容顏,真正證明了愛因斯坦千古不變的至理名言。

就如同《BPM》是我心底今年的最佳外語片,也偷偷將人微言輕的最佳紀錄片一票投給《最酷的旅伴》,這一對追尋千萬種鄉村容顏的忘年之交,一老一少漫無目的背起行囊,輕快的駕駛著攝影車上山下海,穿梭在田野阡陌和礦坑港口,俯拾即是靈感,回憶即是故事,生活即是藝術,透過一張張寫真壁畫凝聚人群,牽起隨手可掬的陌生笑容,真正創作出彼此心中旅行的意義。

 

看到有國外評論寫道,如果有誰無法享受這部充滿睿智、富有靈魂的電影,那他們應該放棄電影也放棄人生。這句話令人忍俊不禁之餘其實真的相當中肯,奧斯卡史上最年長的入圍者,高齡 89 歲的新浪潮電影大師安妮華達,和入選 2018 時代雜誌百大影響人物的 35 歲藝術家 JR,在人生這條路上一個選擇了電影一個選擇了相機,雖然看似殊途,兩人卻都對藝術抱持著相同的熱忱,希望藉由藝術展現法國各處的風情、捕捉形形色色的人們、分享各式各樣的故事。

兩人相遇的第一天就決定要拍攝一部電影,一部關於法國、關於鄉村、關於人群、關於旅行的電影,在 JR 充滿魔法的鏡頭和攝影車裡,他們帶上彼此的理念和計畫刻意尋找著命運安排的偶然,深入尋常百姓的生活,仔細側耳傾聽,拍照並製作成大型海報張貼於顯眼的牆壁或建築物上。

這些人像寫真紀錄的是庶民百姓真實活過的痕跡,鏡頭所到之處有咖啡廳的女服務生、工地裡的每個部門成員、牧場畜養羊群的婦人、開著機械插秧的農夫、在野外有秘密星球的老人、於港口輪班的勞工妻子,每一條受歲月鏤刻的皺紋,每一個受時間雕塑的身軀,每一絲受季節吹拂的秀髮,都是無數腳踏實享受生命的聲音與故事,此起彼落的化成藝術最美的風景。

 

兩人上山下海足跡橫跨各個領域與類型,走過荒廢的小鎮、傾頹的古蹟和殘破的碉堡,造訪農場與牧場、礦坑與港口和羊群與魚市,深入高掛的水塔、幽靜的墓園和鐘塔的心臟,搜尋記憶裡曾相逢的人事物,再看這些緣分會帶著自己前往哪裡又抵達何處。

旅行最迷人之處莫過於無法預期會遇見誰,會有什麼樣的對白,他們走入陌生人的真實生活,從聊天開啟互動,從傾聽建立連結,對每個人的生活與工作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後再試著拍照,也才會對應當如何呈現有所想法。JR 與安妮華達用心蒐集故事,再用眼睛詮釋故事,透過人與人之間的關聯汲取靈感,再昇華為藝術藉此凝聚人心。

每張巨幅影像作品中的主角看見自己的模樣時,反應各個不同,有孩子抬起小小的腦袋仰望牆面上赤腳撐著陽傘的笑靨,嘴裡唸道媽媽好美好美;緊守老宅不願搬遷的婦人,轉頭看見自己宛若守護者一般偌大姿態,淚眼婆娑的聲聲表達感激之情;還有那穀倉外頂天立地的身影、樂在工作的礦坑笑容、昂然矗立於貨櫃上無名女性的偉大,都令人一次又一次的讚嘆著藝術無與倫比的魔力。

特別的是,墨鏡不離身的 JR 彷彿天生就能讓人們卸下心防,捕捉一個又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這趟有目的又沒有目的的旅程不僅觸碰了生命終無數過客的內心世界,也慢慢將心之所向從人群中逐漸拉回到彼此身上。

 

《最酷的旅伴》有意又無意的探索人生,以行動體現藝術同時以藝術擁抱人心,JR 與安妮華達有一搭沒一搭的幽默鬥嘴處處惹的觀眾會心一笑,一位有耐心一位有童心,溫暖風趣的捕捉一幕幕人生樣貌,這段忘年之交不只交心,更交換了不同的胸懷與視野,處處充斥著淡然成熟的人生智慧,不停喀嚓按下的快門聲響就是我們看待世界的角度。

縱使沒有明顯的劇情主軸,卻有著非常清楚的層次安排,從沈重到釋懷,從陌生到熟悉,從認識到理解,閱人無數然後回歸自己。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取決於說故事的人,這是一張什麼樣的照片,取決於掌鏡者,這個世界是好是壞、是善是惡、是美是醜都取決於我們觀看的角度。

因為相由心生,當我們發自內心喜歡一個人時,眼睛周圍的肌肉、滿布皺紋的雙手、歷盡風霜的腳掌,都會是歲月與人生最動人的痕跡,JR 或許讓墨鏡在世界與自己之間有所屏障,但他的作品卻毫無保留而赤裸裸地將心底最私密柔軟呈現在世人眼前。

 

作家很多時候是在書寫胸臆的情感,情感往往稍縱即逝,音樂家很多時候是在譜出指尖的感受,感受往往曇花一現,而這兩位用影像說故事的藝術家則是在捕捉消逝的一切,照片、歷史古蹟、傳統產業、文化、形體、笑容、回憶、遺憾和生命,一切有形無形的事物,這就是為何作家不能獨善其身、藝術家不能遠離塵囂的原因,唯有入世的找到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才能以作品凝聚人心,這也是藝術永恆不變的本質。

在時間的長河裡所有事物都會逝去,這個巍峨矗立在諾曼第海邊的碉堡,日夜不停受海風侵蝕受海水沖刷,他們做足事前準備後在一日的潮汐之間與時間賽跑,藝術只有存在那一瞬間也無價了,安妮華達隔天靜靜凝視著猶如從未發生過任何改變的斑駁牆面說道,藝術是短暫的,影像已經消失了,我們最終也會跟著消失,語氣流瀉出飽經世事的蒼涼無奈,剎那時間彷彿閉口不言,生命似乎拒絕喧嘩,如彩虹般迷離如流星般耀眼如煙火般璀璨,因為是這些曾經存在的美麗片刻組成了我們人生中的永恆吶。

電影中處處充斥這種淡然悠遠的人生體悟,走過無數的大風大浪後,於海洋逕自柔和而堅決的陰鬱回音之下,再多的欲說還休都顯得無比渺小。

 

《最酷的旅伴》談藝術凝聚人心,談片刻組成永恆,坦然面對死亡議題,把每一位萍水相逢的笑容當作此生中最後一個遇見的人,更意圖讓我們隨著 JR 和安妮華達的腳步以樂觀和釋懷的態度回首過去。曾經他們在某個小鎮遇見一位遊民,他驕傲的帶著兩人參觀自己隱藏在野外的小小角落,以天地為家,和自然為伍,這段話令人沒齒難忘:

「我在星辰的保護下出生,我的母親像是月亮,將她的冷靜給予了我,我的父親則宛若太陽,將他的溫暖和整個宇宙都給予了我,你們想想看,我這一生已經擁有太多了。」

I was born in the shadow of a star. My mother, the moon, gave me her coolness. My father, the sun, gave me his warmth and the universe to live in. Imagine that, I have so much in this life.

如此開闊的胸懷在在感染了兩位創作者和銀幕前的我們,JR 和安妮華達一步一步帶領著彼此再看一眼即將逝去的往事,海之潮起潮落,月之陰晴圓缺,人之悲歡離合,一如遺憾其實都不在我們的掌控範圍內,但是當華達奶奶拿著高達最愛吃的麵包因為閉門羹而感到傷心難過時,JR 溫柔地開啟了另一扇窗,這個世界上存在許多最美的安排,我們敞開心胸而受到傷害時,也因為這道傷痕陽光才能因此灑落。

「雖然我看不清楚,但是我看見你了。」

 

兩人的人生際遇引導他們抵達彼此身邊,而這段亦師亦友的情誼,是 JR 和安妮華達兩個溫暖善良又童心未泯的藝術家相遇才能碰撞出這麼燦爛的火花,個性南轅北徹,年齡相距甚遠,卻能包容差異一起踏上這段法式公路之旅,笑看彼此性格中不容退讓的堅持,有時洋溢喜悅有時蒙上憂愁,和他們創作的藝術同等驚人,呼應著劇中一位參與者的讚嘆,藝術本就應該驚豔整個世界。

人一輩子或許充滿遺憾,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然而生活的樂趣卻不會因此減少分毫,JR 與安妮華達讓我們明白,藝術不見得高不可攀,工作不見得只剩痛苦,然而縱使事情不見得照預期的發展,但是靈魂、溫度、初衷、快樂與赤子之心只能靠自己尋找最美的角度。

「最重要的是想像的力量,我們相當享受其中,希望你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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