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不是以尺或吋來測量,而是以恐懼的程度,隻身在船上,比任何活著的人都還要孤獨。」

  ─ ─《獨帆之聲 The Mercy》

就個人喜好而言,是相當享受這部電影的,雖然許多人覺得劇情缺乏張力而評價不高,但因為早早讀了中文同名傳記小說,所以對主角 Donald Crowhurst 和其生平有約略了解。再者,加上 Colin Firth、Rachel Weisz 兩大演員,最重要的還是已故冰島配樂大師 Jóhann Jóhannsson 生前最後的遺作,都具備非看不可的理由,故事反而變成次要,但以一位曾經入圍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愛的萬物論》導演 James Marsh 來看,雖然溫柔為主角平反並提供了另一個視角,但其實這樣的敘事能力不太能算及格。

 

還是要先說明,雖然傳記小說與電影的中文都翻作《獨帆之聲》,但是電影取名為《The Mercy》,而傳記則是《The Strange Last Voyage of Donald Crowhurst》,Nicholas Tomalin 和 Ron Hall兩位作者因為當時親身參與了此事,因此展開深入調查,網路上有人說這部電影是根據此本傳記改編而來,但所有原文的資訊都只標示改編自 Donald Crowhurst 真人真事,所以在這裡會認為兩者只是主角為同一人,可能有參考該傳記,卻無法算是改編。

本篇文章的標題,取自書中收錄 Donald Crowhurst 在海上時的短詩〈異類〉,浪漫帶著英雄姿態,將自己塑造成不被世界所接受的那個異類,更暗示著自我毀滅的念頭,他寫道:

「為異類保留一點憐憫吧,牠的奮鬥背後有一顆飽脹的心;
 驅策牠的不是常識,因為牠進行的不是尋常的飛翔。
 為牠保留一點憐憫吧。但請把大部分的憐憫
 保留給他,因為他看不見異類的引導之光。」

電影的 The Mercy 名稱源自於此,他渴求世界的憐憫,也希望得到解脫,而親手結束這一切稱為慈悲。整趟奇異的旅程宛若一部沒有老虎的《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也可以說這隻老虎隱藏在心底,而自然的力量卻可以讓每個人的弱點無所遁形的暴露於深不可測的汪洋之上,一點一點吞噬人類的理智與良知,最終邁向自我終結之路。

 

這是一個在汪洋中被撞碎的夢想,也是長達 243 天的海上孤寂,此趟一步一步陷入四面楚歌的悲傷冒險旅程裡,或許藏著滿是殘缺的謊言,不是每個人都和英雄一樣偉大,也不是每個夢想都能成真,更並非每個曾經發生的冒險故事都激勵人心,然而他所面對的多方壓力、人性掙扎、寂寞孤單,還有對家人的愛卻是最真實動人的存在。

Donald Crowhurst 是一位父親、是一位丈夫、是一位商人,也是一位對冒險抱著熱情的夢想家,他崇拜著 Francis Chichester 爵士俐落漂亮的以一人之力完成了只靠岸一次的單人環球航行,而踏上別人走過的路,就如同活在他人的陰影之下,因此這位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業餘水手,決定參加《週日泰晤士報》舉辦的不靠岸單人帆船環球賽,並開始四處尋找贊助、號召新聞媒體、設計新型三體船,不惜抵押房屋與公司,有勇無謀的孤注一擲,期待以英雄的姿態凱旋歸國,卻不知道離開摯愛的家人之後卻是天人永隔,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致命危險。

 

真實 Donald Crowhurst 他時而像是有志難伸,時而在酒吧自吹自擂,或許苦惱於遇不見伯樂,或許渴望能一鳴驚人,天性樂觀的認為將參加比賽這件事情宣揚的越有話題性,越能喚起眾人的注意,對於贊助和經濟開支也能少點負擔。

果不其然,一半的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實質願意出資的企業少之又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卻也讓另一半的人真心支持這位業餘選手,眼見著其他參賽者早就已經順利揚帆,自己出發的時間只能再三延後,因為這艘親手設計出的三體船到真正出航那天都是倉促完工,沒有理想的材料、沒有萬全的準備,又如何能抵抗南極的冰洋與嚴峻的天候。

「我無法前進,也無法回頭。」

電影中,柯林佛斯富有層次的心境轉折,讓我們見識到現實無所不用其極摧毀一個人的勇氣,也目睹了罪孽背後無法回頭進退兩難的苦衷,每天海上的風不停變化,舊的問題無法解決又冒出新的阻礙,即使方位正確也無法行駛出超英趕美的速度,往前是註定無法克服的難關,往回是四面楚歌身敗名裂的煎熬,人的奮鬥與求生意志就這麼一點一滴被凌遲殆盡。

 

書中圍繞著他的生平介紹,就文獻和記錄推測真實與作假的可信度,而電影則試圖塑造出一個對家庭與妻子都情深義重的丈夫和父親,參雜也勾勒許多親情的篇幅,讓整個故事更具可看性,更立體刻畫出家中妻子和兒女的無力反擊,他們所承受的輿論壓力與忐忑不安其實不亞於 Donald Crowhurst 在大西洋上的困境。

「你們上周販售著希望,現在卻販售著責難,但明天,和之後的每一天,我的小孩們仍舊需要他們的父親,我也依舊需要我的丈夫。」

輿論不只可以將人捧成神,也可以讓人身敗名裂走向毀滅,真相不夠精采無法提供足夠的娛樂價值,因此媒體加油添醋、捕風捉影,人們渴望有個眾矢之的,樂於事不關己的將他人悲劇當成茶餘飯後,把自己對於生活的不滿加諸於眼前的對象身上,少年 Pi 的老虎就是因此應運而生的產物。

《獨帆之聲》電影溫柔呈現評價兩極的 Donald Crowhurst,也真實捕捉媒體嗜血的一面,瑞秋懷茲更將妻子因海洋而守寡的無能為力、困在愛與家庭之間的與沉痛控訴詮釋的令人無比心碎。

 

如同標題所言,傳記接近尾聲裡 Donald Crowhurst 的「異類」念頭漸趨強烈,將注意力放在思考上帝、存在、生命、宗教、死亡和毀滅等議題,海洋摧毀的是他的夢想,孤獨與進退維谷摧毀的則是他的理智,甚至邁向發瘋一途,他生前最後寫下混亂文字為自己罪孽的謊言做出結論,機器會損壞而人會犯錯,最重要的:

「人類的問題就在於,他看待人生的態度太嚴肅而顯得愚蠢,同時又把失去生命看得太嚴重。」

一但說了一個謊,就得編織另一個更大的謊言來遮掩,一步錯步步錯,便從此沒有回頭之路,當孤注一擲的代價為賴以為生的公司、遮風避雨的屋簷時,汪洋的反噬就如同凡人的命運,幻滅的不只是急欲成就非凡之事的癡人說夢,更會從英雄之姿淪落為千古罵名,並將全家人一起拖入泥淖難以翻身。

傳記如實紀錄他的種種變化,電影嘗試帶出他的心路歷程,先是為了逃離生活瓶頸選擇迎向大海,迎向大海之後只剩下擁抱死亡,有志者事竟成又是多數故事的結局嗎?

 

我們抱著初衷追逐夢想,都希望闖出驚人之舉,然而有時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有時因為畏懼失敗而開始接受慾望的作祟,Donald Crowhurst 無時不後悔當初的決定,他只是一個和多數人一樣曾經相信人定勝天的小人物,命運卻不是每次都願意給予第二次機會。

「這基本上是個英雄故事,可故事裡沒有英雄 —— 也沒有反派。」

某些層面來說,我們都是異類,不用帶著崇高的道德標準對眾矢之的窮追猛打,也不需嚴苛的批判檢視自己從未面對過的戰場,再強壯的人都可能被現實擊垮,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拋棄家庭、自私揚帆的 Donald Crowhurst 帶著「最極致的錯誤」沉入大海,留下「真相的極致美麗」給世人,端端正正擺在桌上的航海日誌就是 Mercy,對自己的憐憫,對家人的慈悲,對舉世的坦承,他帶著熱情、智慧與品格融入了海天一色的那抹湛藍。

 

 

 

 出版社:啟明出版 

 出版日期:2018/03/05

 博客來:《獨帆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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