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做的好,為人父母就是一種英雄之舉。」

Done properly, parenting is a heroic act.

  ─ ─《超人特攻隊 2》

太喜歡這部睽違了十幾年的續集電影了,除去過多刻意添加的人生體悟,皮克斯似乎持續透過各種方式在挑戰觀眾對於優秀動畫片的定義,不僅娛樂效果與議題深度兼顧,光是開場兩大兩小合作無間的打鬥畫面,就令人情不自禁熱淚盈眶,除了恍若隔世的回憶湧現以外,就像是十幾年的光陰剎那間濃縮,彷彿回到當初坐在影廳裡的那個女孩,還能單純享受這一家人所帶來的美好國度。

《超人特攻隊 2》緊湊流暢、場面熱鬧、動作設計精彩、聲光效果更是目眩神迷,雖然故事走向並不難猜測,但無可否認,在漸趨複雜的超級英雄世界裡,越來越多無解的難題考驗著各個角色的不同立場,然而化繁為簡有時也是成人世界裡長期缺乏的一種對話方式。

 

不出皮克斯擅長的面面俱到,顧及各年齡層的觀眾,同時保留經典又加入全新元素,在對白台詞與情節發展上叩問了傳統價值、家庭觀念與性別平等的矛盾衝突。

其一為象徵女性主義抬頭的彈力女超人主軸,不出多數家庭,孩子會因為五花八門的困難而求助於母親,但看到爸爸往往只有「媽媽在哪」一句話,除了工作以外,輕巧點出中西方一致的家庭價值觀,女性多數一手包辦親子溝通、環境整潔、張羅三餐等從上到下的大小瑣事,父親缺席的狀況下通常一個家還能維持運作,但假使媽媽缺席,導演以輕鬆幽默的告訴我們所有可能狀況。

印象最深之處,莫屬夫妻倆在商討應不應該接下電信企業總裁溫斯頓提出的條件時,很明顯能夠看出男女在面對追求個人成就時權衡輕重的迥異考量,彈力女超人首重家庭與兒女,在自我認知上為人母對她才是當下最重要的角色,但反觀超能先生不同,追求事業也就是超級英雄所帶來的成就感,反倒是他心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難以一言論定誰是誰非,然而男性女性差異這點在 Darren Aronofsky《母親!》裡呈現的相當怵目驚心,母愛深沉偉大而沒有任何目的性的意圖,不需要眾人膜拜愛戴,也無法接受分享和忽視,男性追求的則是眾人的崇拜和尊敬,還有整個世界的主宰,想來其實非常精準微妙。

 

導演在處裡所謂家庭問題的方式老套卻深得我心,家庭與超級英雄工作的牴觸就是現實與理想的牴觸,心中總有放不下的羈絆與渴望追逐的天空,築起自己的家庭後考量就不再只有個人。

劇情從男女家庭與社會角色的定位開始翻轉,於任務完成比例和損害降到最小的考量下,這次由彈力女超人出面打擊犯罪、維持和平,如同《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的蘇科維亞協議,超級英雄的合法化爭議再次浮上檯面,不只設法呈現世界少了超級英雄的後果, 更生動描繪一個家庭裡媽媽離家工作的混亂下場,超能先生身上顯現的同時也是所謂的中年危機。

其實負責養家的不見得能力較強,而選擇相夫教子也不代表能力較弱,要維持家庭的運作勢必得各自做出犧牲,只是需要找到屬於每個家庭的平衡點,而有時候獨當一面與互相體諒都是在不得不放手的那一瞬間學會的,小倩與小飛將爸爸的拉不下臉和精疲力竭盡收眼底,當彼此懂得看見對方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一面時,就是成長的第一步,最後一段姊弟倆為了拯救爸媽奮不顧身的畫面著實令人熱淚盈眶,畢竟如果做得好,為人父母無疑就是偉大的英雄行為。

 

「你們只是想看著超級英雄面對著你們懶得處理的問題,超級英雄只是你們是想利用刺激物取代真實生活經驗的產物。你們不交談但看脫口秀、不玩遊戲但是看遊戲節目,旅行、感情、冒險,任何有意義的經驗,你們都不參與,只會遠距離觀賞,吃著零食,想要當個永遠安全、永遠被動、永遠飢渴的消費者。你們希望受到超級英雄保護卻又能掌控權力,同時不停告訴自己有人照顧你們、有人保障你們的利益,然後任由體制在一旁繼續嘴角上揚、予取予求。」

You eat chips and watch her confront problems that you are too lazy to deal with. Superheroes are part of your brainless desire to replace true experience with simulation. You don’t talk, you watch talk shows. You don’t play games, you watch game shows. Travel, relationships, risk. Every meaningful experience must be packaged and delivered to you to watch at a distance so that you can remain ever sheltered, ever passive, ever ravenous consumers who can’t bring themselves to rise from their couches, break a sweat, and participate in life. You want superheroes to protect you and make yourselves ever more powerless in the process, while you tell yourselves you’re being looked after, that your interests are being served, that your rights are being upheld, so that the system can keep stealing from you, smiling at you all the while.

特別驚艷的一點還有迷人的反派設定,動機相較於一般動畫中的壞人是合理許多,在「螢幕魔人 Screenslaver」融合現代思維與經典形象,本著對超級英雄合法性的對立立場,彷彿是化身《鬥陣俱樂部》裡 Tyler Durden 走入卡通世界,上述引用的劇中言論處處透露著反體制、反社會化、反資本主義的思想,和泰勒的台詞混在一起可能還有不少人無法分辨出自何人之口,只是像伊芙琳這樣欠缺周慮思量的高調行徑確實只會出現在卡通與超級英雄世界裡。

而我們所認知的人類確實不出如此,為了方便與輕鬆可以毫不猶豫付出任何代價,多數時候所有的電影、電玩、虛擬實境和科技產物,說好聽一點是可以體會不同生活,講難聽一些就是利用刺激物取代真實生活經驗,諷刺的就如同製作香皂一樣,從人類脂肪得到最好的原料再賣回給只圖安逸享樂還得花大錢抽脂的貴婦,這就是那些被體制嘲笑還安穩舒適的當著被動消費者現代人。

 

最近不乏許多探討女性自我定位和心態變化的電影,《厭世媽咪日記》《高年級實習生》等,彈力女超人在帥氣跨上特製機車時,難掩一臉興奮得意之情,那是屬於 Marlo 口中世界一片美好而活得精彩奔放的 20 歲,不同的是,彈力女超人早已認同了自己的多重身分,事事以孩子和家庭為出發點,比起轟轟烈烈拯救世界,她更希望給下一代一個安穩無憂的成長環境,但能力越強責任越大,很多時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吧?

雖然可想而知,整體故事發展不出所料,看不到一半就能八九不離十得知背後的主使者,Tony Stark 大費周章解決不了的問題這家人輕易就達成了,不過見證著家庭中每個成員發自內心關愛彼此,碰到威脅時不畏危險為家人奮戰,適應隨世代更迭的角色轉變,設法於人類不甚友善的世界裡踏實生活並打擊犯罪,換句話說也就是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在社會與自我之間、在家庭與個人之間、在平凡與不凡之間、在醜陋與善良之間找到一點點立足之地,令人非常動容。

最珍貴難得的是,他們不只身為超級英雄,而是帶著愛、溫暖與良善,同心協力又如此真實的一家人。

 

另一方面,每次都對皮克斯片頭的短片抱有極高的期待,甚至勝過正片本身,繼《海底總動員2:多莉去哪兒?》相當傾心的《Piper》之後,這次安插在睽違十幾年之久《超人特攻隊 2》前面的《包子 Bao》也是帶來意料之外的驚喜,七分半鐘看似單純的情節突然間一個揪心的急轉直下,最後不忘動畫的初衷,喚醒大眾共鳴的同時也依然收在溫暖的釋懷。

「我只想創造一個充滿魔法的現代童話,就像是中國版的薑餅人故事一樣。」

《包子》是皮克斯史上第一位女性導演 Domee Shi 執導的動畫短片,她是一個中國移民家庭裡的獨生女,兩歲時隨家人遷移至加拿大多倫多,透過實習機會進入皮克斯,而她的母親正是一位麵點大師,同時也擔任此部短片的顧問,Domee Shi 一邊研究一邊嘗試各類相關食物,動畫團隊也拍攝了導演母親製作包子的過程,然後再透過電腦技術重新繪製。對於導演而言,這是一部半自傳性的動畫,而討喜可愛的包子就是她的寶貝,在《可可夜總會》之後親自說服了製片,特別點出過度保護與父親缺席等東方文化裡屢見不鮮的問題,再度展現美國以外其他地區的文化價值,意外掀起不小的討論聲浪。

 

《包子》顧名思義以中國風味濃厚的可愛包子為主角,有一位長期受憂鬱症所苦的加拿大華裔中年婦女,時常親手桿麵糰製作麵點,一日早晨,才把眼前的包子送入口中,卻突然發覺這團小小白白的食物竟然活了過來,恰巧需要一個媽媽悉心呵護。從那天開始,兩人形影不離一起吃飯、買菜、逛街、打太極,度過一段美好的成長時光,隨著時間流逝包子也慢慢一點一點長大,不出多數孩子他迎接了青春期與叛逆期,嚮往愛情和自由,追求更寬廣的天空,因此開始對抗母親的愛與控制。

遙相呼應著《超人特攻隊 2》的情節,在人生角色不停轉換的過程,我們要學習的事只會越來越多面而複雜,衝突、和解與釋懷是每個家庭必須自己摸索的課題,鬆開雙手才有展翅翱翔的空間,退後一步才有學會獨立的可能,一如沒有人天生懂得如何扮演好父母與好孩子,短片中的暴力源自於母親的關心和不捨,一時衝動下徒留的卻是懊惱、悔恨與心碎,有時候愛與恨並非對立,愛本身就是一體兩面的存在。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 ─《目送》龍應台

 

 

〖延伸閱讀〗

【電影】淑女鳥 Lady Bird,時間的片刻抓住了我們。

【電影】厭世媽咪日記 Tully,為人母的來時路與必經之路。

電影】鬥陣俱樂部 Fight Club,在本我與自我中掙扎

【電影】母親!Mother!,一個重啟的黑暗聖經寓言。

電影】高年級實習生 The Intern,理想生活的藍圖。

【電影】歡迎光臨奇幻城堡,殘酷的故事要溫柔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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