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卻西爾海灘上,他可以呼喚她的名,他可以追上前去,但是當時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她轉身逃離時,內心沮喪,自知即將失去愛德華,她從未像那刻如此愛他,如此絕望,只要他的一絲聲音就能成為她的救贖,她就可以轉過身。但是他在夏日薄暮中冷冷站著,沉默不語,自以為是,看著她沿著海岸疾行,辛苦跋涉的腳步聲逐漸被細碎拍擊海岸的浪花聲淹沒,直到她變成一個遙遠模糊的針點。」

On Chesil Beach he could have called out to Florence, he could have gone after her. He did not know, or would not have cared to know, that as she ran away from him, certain in her distress that she was about to lose him, she had never loved him more, or more hopelessly, and that the sound of his voice, would have been a deliverance, and she would have turned back. Instead, he stood in cold and righteous silence in the summer’s dusk, watching her hurry along the shore, the sound of her difficult progress lost to the breaking of small waves, until she was a blurred, receding point against the immense straight road of shingle gleaming in the pallid light.

  ─ ─《卻西爾海灘 On Chesil BeachIan McEwan

離開影廳後,覺得如果電影就此打住,應該會給予滿高的評價,在英國灰濛濛的海灘上,隱隱穿越雲層的天光灑落在這對新婚夫妻身上,凜冽的海風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絕望,這樣的錯誤是人人都可能無法避免的成長過程,在愛情、天真、純潔與懵懂跟前,更令人感到恐懼,我們在面對性愛議題時是多麼的求助無門,難以啟齒。

改編自 Ian McEwan 的英文同名小說,英國導演 Dominic Cooke 首度挑戰執導長片的這份成績單不算出色,以電影本身而言,由於他的故事其實並不好拍,可以說是 Saoirse Ronan 的演技撐起整部作品,過去與當下片段錯落的手法帶著些許生硬,節奏上也掌握的稍微失衡,然而文藝片始終都是個人的心頭好,也沒有感到失望,此段寧靜而心碎的愛情依然像是兩旁的海浪一般,帶著遺憾陣陣拍打在記憶深處的沿岸。

 

在 1962 年夏天,英國西南部 Dorset 海岸沿線的卻西爾海灘,Florence Ponting 和 Edward Mayhew 兩位成長背景相距甚遠的年輕男女在命運的牽引下墜入愛河,過去零碎回憶所閃現的那都是雙眸裡只有彼此的模樣,如此澄澈,如此無瑕。

被牛津大學城古色古香的氛圍包覆著,繞過嘆息橋翩然來到彼此身邊,曾經躺在綠蔭匆匆的青草河畔互訴衷情,一旁撐著長篙經過的青年男女都忽視了河面上奪目的波光,也曾不辭千里前往偏遠的俱樂部只為給對方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一起大汗淋漓的整理草皮也無比快樂,青春與愛情的美好羨煞週遭的中年男士,連杳無人煙的樹林都因此漂染上了美麗的色彩,屬於少女心頭的浪漫憧憬。

在這樣含苞待放的年紀,可以為愛生死相許,可以為愛飛蛾撲火,我們都走過不懂愛卻拼命愛的時候,然而這份愛卻必須晶瑩剔透、乾淨純粹,眼裡容不下一粒沙,心裡容不下絲毫落差,渴望抓住的都是只存在於幻想中的男女關係。

 

鄉下長大的 Edward 年輕衝動、敏銳聰明,不出正常青少年一樣對性充滿渴望,Florence 卻是美麗細心、受過良好教育的音樂才女,可以看出從小被父母捧在手掌心呵護。對男女之事一無所知的兩人,一邊沈醉在戀愛帶來的甜蜜,同時天真的勾勒著比翼鳥連理枝的新婚生活。

大致上都如想像中順利,Edward 的母親雖然精神狀況不穩,Florence 卻自有辦法溫柔地與她相處,甚至洗手作羹湯,宛若女神一般讓男方的爸爸與兩個妹妹對她讚不絕口,散發著一種溫暖奇異的光芒。雖然兩人門不當戶不對,面對自己爸媽的微詞和刁難,毫不後悔擁抱真愛的 Florence 不願也不能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地處理兩人婚後工作、住處等問題,但這種經濟背景上的落差卻會造成男生始終無法明說的自卑心態。

愛與耐心,要是當時兩者皆有就好了,曾經我們都很年輕也尚未定型,有人血氣方剛橫衝直撞,也有人對未知的事物深感惶恐畏懼,單純以為真心相愛就能帶給彼此自由和未來,缺乏的只是多一點人與人相處的包容體諒和深層溝通,從《藍色情人節》便能得知,一對情侶或夫妻能否走下去不是那句我愛你,而是最重要的深層溝通。

 

在保守開放的新舊時代交替之際,《愛,留在海灘的那一天》就是那份真誠魯莽的初生之犢之情,對彼此不甚了解,對婚姻一無所知,本著無處宣洩的愛意和與生俱來的內在衝動,只要出現了一絲差池,整段關係便會如海市蜃樓般瞬間化為泡影。

目睹一段感情從燃起愛火到灰飛煙滅,我們會察覺到很多隱藏在如膠似漆表象下的隱憂,置之不理則會慢慢腐蝕,點滴啃食的是我們有限額的愛和不甚穩固的感情基礎,就如同〈哀江南〉一般感慨,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誰又知道如此容易冰消呢?

少女情懷總是春,最脆弱的卻是或早或晚都必須面對的「性愛」,縱使兩情相悅也不出如此,而這是男性可能永遠都無法體會的複雜心理,有些人認為電影中父親神秘形象的片段暗示 Florence 年幼時有受到侵犯的陰影,但個人覺得導演在這方面太過隱晦,沒有細讀原著之下無法下定論,不過直覺推斷應該為一種受男性強迫面對恐懼和未知事物的影響,畢竟女孩子對性的未知是不需要有不好的相關回憶才會產生陰影,本身就會有陰影和不安存在。

 

男女心態的差異,一大部分來自於生理構造,尤其在性方面,很少人願意觸碰並深入探討,然而床笫之間的圓滿或失和往往會產生莫大的影響,房事不是一個人的事卻關乎著兩人的由內而外的一切。男性的自信與面子很多時候建立於此,這是一種雄性生物本能,但女性期盼的卻可以說是背道而馳,性愛是一種默契與互動,需要互相關心與體諒的互動,毫無任何經驗之時的心理建設和循循善誘更是不可或缺。

Florence 一方面對未知的交歡過程感到恐懼,另一方面拿著一本教導新娘的性愛指南自行摸索,但可想而知無濟於事,無論事前的心理建設或是事後帶來的感受,都讓她無法抗拒產生噁心和痛苦的負面反應,因此最後才會提出有愛無性的天真提議,這對未經人事的少女而言其實是合情合理的。

她曾經表明自己的性冷感說法能夠推知一二,雖然之後有了女兒也不能排除實為性冷感的可能,但身旁很多例子告訴我們,在社會風氣過於壓抑保守的時空背景裡,其實都只是還不夠也沒有機會熟悉自己的性格與身體,尚未體會過微醺的感覺之前沒有人想喝酒,網路出現之前沒有人覺得網路相當必要,智慧型手機普及之前沒有人認為自己會被制約,性愛也是同等的道理,沒有性生活當然也可以過得很好,至於能否欣然接受,通常都是由過去的經驗決定以後。

 

纖細脆弱的 Florence,出生於保守家庭對性閉口不談,只教她如何成為一位好媳婦,身為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必須潔身自愛守身如玉,Edward 不出多數年輕小夥子對性只有本能衝動,對女性微妙矛盾的心態渾然不覺,見識過一次便很難忘記那種受慾望蒙蔽、與平時判若兩人的眼神,而在世俗標準下通常、應該按部就班的新婚之夜,讓一切變得如此制式化,逐漸擴散的顫抖、尷尬、不安、僵硬、挫敗與煎熬壟罩在卻西爾海灘,無論做什麼、不做什麼都無可避免的讓此段感情走上毀滅一途,這也是伊恩麥克尤恩一貫的《贖罪》式恐懼。

少了性的婚姻確實是個問題,牽動的是生理也是心理,夫妻的失和問題往往開始於床笫之間,如同劇中一個無法滿足生理慾望指控對方違背婚禮誓言,另一個則認為對方忽視自己的感受甚至漠不關心,因為性愛自主與社會壓力下背對著背漸行漸遠,為了不知其所以然的壓抑與憤怒,有時候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要說真心相愛的這兩人卻無法順利結為連理,究竟錯在哪?錯在操之過急,錯在年輕生澀,錯在懵懂無知,錯在看的過重,錯在沒有於剛好的時間遇見準備好想廝守終生的人,也錯在人生中都有至痛至深的遺憾才能真正成長。

 

《愛,留在海灘的那一天》結局企圖營造的概念很好,可惜的是呈現時間迅速流轉的手法稍嫌粗劣,刻意畫上面龐的歲月痕跡很難帶來應有的滄桑感,那一眼猶如《樂來越愛你》最後一幕的對望,惆悵有餘落寞有餘,卻相對缺乏了些細膩的情緒渲染。

就是《樂來越愛你》,再次看見男性與女性不同的選擇,面對梗在喉嚨上這份不可承受之輕,Florence 與 Mia 都選擇將往事塵封於心底尋找另一段人生,但 Edward 與 Sebastian 則是持續徘徊在那時的爵士酒吧和此刻的卻西爾海灘,守著那份過不去的回憶,活在悲劇帶來的漩渦裡,從此裹足不前。

整部電影最令人心生畏懼的是,Edward 可以說是毫無惡意的錯誤導致無法挽回的結果,卻是人人都可能在探索男女關係中犯下的過失,而女性的良好教養與純真無知反倒成為維繫婚姻根基的枷鎖,就是源自於整個社會和教育對性的壓抑與避諱,沒有幫助孩子建立正確的認知和理解,更沒有教導孩子如何學會尊重對方的感受,在這條從根本就一分為二的海灘上,不知賠上了多少真心相愛卻無緣並肩同行的戀人。

愛與耐心,要是當時兩者皆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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