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是無法選擇父母的,但像這樣自己選的父母,牽絆應該更強吧,我可是選擇了你唷。」

  ─ ─《小偷家族》

以竊竊私語取代大聲咆哮,以不慍不火取代怨天尤人,頻繁出現的逆光畫面與無處不見和煦的陽光灑落,勾勒出整部電影的溫暖調性,然而卻不如表現上看似如此平靜美好,是枝裕和說的是一言難盡的殘酷現狀,映照出大城市的繁華表象下千瘡百孔卻透的了光的悲傷故事。

這個東拼西湊的家庭一窮二白,什麼都是偷來的,偷來的家人,偷來的食物,偷來的用品,偷來的快樂,偷來的美滿,偷來的幸福,卻在這些同甘共苦的艱困生活裡形成毫無血緣關聯的緊密牽絆,頻頻遊走在光影交會之處,猶如是非模糊的灰色地帶,讓我們重新定義苦與樂,並反思何謂真正的家庭價值與社會價值。

 

一場超商的偷竊行徑揭開序幕,第一幕就相當耐人尋味,外表毫無共通之處的他們看似不像父子,因為天底下沒有一個父親會掩護並指使孩子伸出第三隻手,但默契十足的他們看似又像父子,因為天底下只有父親會在寒冬裡寶貝的帶著兒子去買當地最好吃的可樂餅回家,沒有一聲爸爸的呼喚,卻處處流露對於彼此的信任與依賴,導演打從一開始便打算傳達給觀眾這種明確而不明朗、清晰而不清楚的模糊關係。

各個過目不忘的立體角色隨後出現,原來於此棟被高樓大廈環繞的老宅裡,一家六口彷彿三代同堂擠在小小的空間裡,窮得家徒四壁,苦得到處行竊,每個成員都有巴不得拋下的過去,有些人出入工地,有人打打零工,也有人從事特種行業,靠著微薄的收入、奶奶的老人年金,和無傷大雅的偷搶拐騙勉強維持生計。

縱使天下沒有完美的父母,這個家庭連正確的是非觀念都看不見蹤影,然而因為那不忍人之心在一個寒冷的夜裡帶回一個年僅四歲、傷痕累累的無助小女孩,整個家庭增添了色彩,也帶來潛伏其中的危險。一方面於緊密而真實的互動中感受到片刻的珍貴幸福,猶如那夜一起圍爐的火鍋,那場只聞其聲的煙火,那幕牽著手在海邊開懷嬉戲的天倫之樂,於世俗標準之外,這是一個家庭應有的模樣,但另一方面,自始至終都沒人願意正視任何關於綁架或誘拐的犯罪問題。

 

是枝裕和敘事,一個畫面就是一個故事,探討之處不像道德的天秤,而是持續搖晃的鐘擺,在好與壞、對與錯之間形成一種平衡的微妙和諧,這份和諧卻能溫柔點出複雜亂象,不疾不徐溫潤的端詳著社會底層,波瀾不驚淡然的關懷著不起眼的角落,以寬厚寫實的鏡頭語言,從善的觀點看待惡的行為,道出層層表象剝離之後比血緣還深的羈絆,素昧平生的無助身影在同個屋簷下相視而笑,於樸實無華的日常相處中自然攪動觀眾的波心,不帶一絲刻意,沒有一點矯情。

往往特別諷刺,經濟環境優渥的富裕家庭裡看不見愛,而捉襟見肘的貧窮人家卻流動著安貧樂道同甘共苦,當我們一無所有時才深刻體會到,從他人那裡得到的愛方是生能帶來,死能帶走的人生重量。

家人與家人之間的日常相處,是劇情推進的關鍵,從尤里到來的那一天開始起了變化,一如所有家庭,整個重心從轉到最小的孩子身上,祥太細心敏感的真摯眼神裡透露出些許落寞與不平衡,雖然他發自內心疼愛這個初來乍到的小妹妹,卻不願接受失去家人注意力的事實,但做父親的察覺到了。

相當喜歡導演鏡頭裡孩子的身影,特別是在著墨祥太和尤里,祥太和治太之間的情感,治太稱不上一個襯職的好父親,卻是一個懂得和孩子溝通的好朋友,停車場、海邊戲水到最後一起釣魚的幾幕,他都明白如何化解疙瘩心結與開導說不出口的彆扭,更循循善誘讓祥太產生身為一個哥哥的自覺,只可惜,上樑混亂的價值觀終究無力灌輸下樑明辨是非的觀念。

 

「叫孩子去偷東西,你不覺得羞愧嗎?」

「我 ... 沒有其他東西能教他了。」

有些電影是一層一層剝開才看見人性的溫暖,而《小偷家族》則是反其道而行的一層一層暴露人性的缺陷,其實看看這幾位大人,會發現手腳不乾淨的原因也漸漸在中後半段顯露出端倪,然而這樣的社會百態,更是一種無法突破的惡性循環。是枝裕和的電影語言無法將是非黑白一分為二,真實世界也不出如此,他們曾經失手奪走人命,眼紅老人年金,持續收取紅包,教導孩子偷竊,有些行為已經超出小惡的範圍,包括偷來的一切,有一天都需要連本帶利吐回去。

後段穿插著的審問和自白,不只是演員們紮實演技撐起的深度,更尖銳剖開了社會底層的貧窮原罪與生存困境,這些人所面對的根本問題沒有任何一個外界的力量可以協助與改善,充其量只是貼上更多讓人抬不起頭的標籤,剩下的還是兩對依然不知該何去何從的無助雙眸。

讀到網路上有人寫著,祥太漸趨加重的失寵心態造就他故意選擇落網,但個人解讀並非如此,因為一個不完美的父親無法灌輸他應有的是非觀念,縱使隱隱然發覺到偷竊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卻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另一方面,雜貨店的老闆其實將這對小兄妹在自己店裡竊取商品的行為看在眼裡,念在年紀還小的分上好言相勸,一句以後不要再讓妹妹做這種事情了,開始動搖了祥太心裡曾經深信不疑的世界。身為兄長的心態與責任感讓他寧可自己被捕也不願再讓妹妹行偷竊之舉,像媽媽信代一樣決定一個人承擔,卻沒想到漸漸流失的向心力會瞬間讓整個家庭走向分崩離析。

 

套句《超人特攻隊 2》的台詞,如果做的好,為人父母本身就是一種英雄之舉,而孩子是個機會,讓我們能夠變得更好,祥太和尤里的出現,在犯罪與教育之間即使讓大人心有餘而力不足,相信也確實令非親非故的他們成為比過去更好的人。祥太開始明白,眼前這對叫不出口的父母是有可能丟下自己一走了之的,但是他們也未曾怪罪過他讓整個家庭四分五裂,反而告訴祥太可以解開自己身世之謎的種種線索,當孩子長大的時候,就是有權決定自己人生方向的時候,無論過去或是未來。

故事從孩子開始延展,也由孩子帶出深遠的餘韻,持續在觀眾的內心與之共鳴綿延傳散,一邊是祥太不敢回頭的目光與默念在嘴裡的一聲爸爸,另一端則是尤里渴望陪伴的望眼欲穿,費盡力氣終於探頭出去,卻都盼不到那份曾經如此緊密的愛與羈絆,有形的東西可以討回可以歸還,但無形而真實存在過的幸福,是每個人無法抹滅的人生印記,也是那一聲小心翼翼輕描淡寫的閒聊問候,撫慰了人世間的種種缺憾,家的缺憾,愛的缺憾,欲說還休的缺憾。

是枝裕和以成熟的視角寬厚的態度探討所謂「家庭」對於每個孩子與整個社會的重要性,外界眼光對於一個失能家庭的定義太過僵化狹隘,像是情感的牽絆、心與心的觸碰,這些深層的依賴都是旁觀者眼裡物質條件、經濟環境所無法丈量的,不同於《當愛不見了》對於冷漠自私的無聲控訴,《小偷家族》以獨特的面貌猶如灑落枝葉縫隙的陽光般探問社會千瘡百孔的朦朧姿態。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是《小偷家族》的急轉直下;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是《小偷家族》的繞樑餘韻。現實殘酷的灰暗在是枝裕和的關懷光輝照亮之下,模糊我們對善與惡的分野,不停叩問當今的價值觀、法律規範和社福機構等等看似現代社會的文明象徵,是否能真正幫助到這些無枝可棲的幼小心靈。

川端康成說,住在東京的人,都是沒有故鄉的人,但是又何止東京?

大時代的悲哀毀壞了既有的家庭形態,在冷漠疏離而扭曲的都會天空底下,破碎的家庭比比皆是,處於人聲鼎沸的孤獨街頭渴求的也只是一個陪伴,因此以各種形態打散再重新排列組合,而具備生孩子的條件並非也有為人父母的資格,但想來這也不是三言兩語如此簡單的事情。所謂血濃於水的情感連結可能逐漸瓦解,但在逆光的溫暖穿透中卻能看見同是天涯淪落人之間發自內心的笑靨、真誠以待的擁抱與彼此陪伴的慰藉,或許無論有無血緣關係的存在,家本身就是一個易碎品,而是枝裕和輕輕的提起,重重的放下,這份問不了是非的愛所帶來的短暫救贖,其實強烈到足以拯救孩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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