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你擁有過最孤獨的數字,2 可能和 1 同樣糟,它是繼 1 之後最孤單的數字。」

One is the loneliest number that you’ll ever do
Two can be as bad as one
It’s the loneliest number since the number one

  ─ ─〈OneHarry Nilsson

或許不是最好的電影,但在恰巧的時間點命了最好的題,也就夠了,歐諾黑的《喜歡你、愛上你、逃離你 Plaire, aimer et courir vite》是獎季過後至今院線所觀賞前幾部喜歡的作品之一,與《BPM》共同仰望著屬於 90 年代的那片巴黎天空,一起流動在屬於 90 年代的塞納河底,一部慷慨激昂,一部純粹動人,都身處同志平權意識漸趨高漲,愛滋病毒卻迅速蔓延的晦暗黎明。

而讓人最為動容之處,這些被汙名化、飽受疾病折磨的生命,並沒有後悔自己走上了這條路,也沒有怨天尤人的責怪一切,樂於享受生活的激情,坦然擁抱心跳的悸動,接受如此的自我與生命歷程,而生病就只是一個必然的結果,我們有幸自由選擇人生,那無論快樂與痛苦也都得一併承擔。

 

有文學有電影,有奧蘭朵有楚浮,有音樂有共舞,有深情有浪漫,有溫暖有孤獨,有愛情有死亡,有奔放熱情的怦然心動,也有生命盡頭的相視無語,歐諾黑的文青總是一貫的迷人。

人生活過大半的 Jacques 早已習慣既定的生活模式,小有名氣的他平時寫寫小說和劇本維生,打從心底熱愛文學與藝術,身邊跟著貼心可愛的兒子露露,樓上有個多年鄰居兼最了解彼此的摯友 Mathieu,看似及時行樂、恣意放縱也許是他漸趨麻木的同志生活寫照,但是在那鬱鬱寡歡的笑容底下,卻藏著遍體鱗傷的溫柔。即使自顧不暇,對走投無路的舊情人也無法任其自生自滅;即使只是毫無情份的床上伴侶,也慷慨的請他去高級餐廳共享佳餚;或許目睹太多生離死別、默默倒數自己的來日無多時,所求也只是真誠面對謝幕前的每一位過客。

萬萬沒有意料到的,Jacques 在一趟例行公事般的出差過程中,邂逅了人生才剛開始起步的 Arthur,他全身上下洋溢著年輕男孩特有的熱情與開朗,彷彿像顆太陽一樣耀眼的令人不敢直視,投入了 Jacques 早已不再有任何起伏的波心,陣陣漣漪霎時間攪亂一池失去生氣的春水。

 

被一片漆黑所壟罩的影廳,前方上演的是《鋼琴師和她的情人》,因為某些特質、某些頻率,有片雲註定投影在某個波心,而有些人無可逃避的吸引彼此。轉頭遇見的偏偏是一個出門就哼歌的少年,喜歡閱讀的碰巧被吊書袋式老派調情抓住了目光,感情無法強求,但假使願意放在心上,緣分與感性會牽起命運的兩端。

當布列塔尼的小兔子與白晝將盡的 Jacques 兩段人生重疊之時,是愛情出落的最美麗的樣貌,我們看見年輕時坦然攫取的奮不顧身,滿是憧憬的與朋友傾吐自己的巴黎夢;我們也看見抗拒天光沒滅的心有不甘,在垂手可得的幸福與生命終點之間,眼裡噙著淚水於夜色壟罩的車陣裡,心一橫的軋然將方向盤左打到底,在自己最不值得被愛的時候,偏偏有人不問原由的將時間狠狠抽離。

人生越活乘載了越多的包袱,曾經的風流率性的 Carpe Diem 如今只剩下狼狽滄桑,當青春流失殆盡時,再也無法灑脫地說出那些對年歲、未來與生死豪不在意的言語,畢竟,揮霍是屬於年輕人的權利。

 

對我們而言,愛的樣貌是什麼?不因人而異,不因性別而異,不因年紀而異,純粹的愛情就如同心靈相通的人,一輩子也就只會發生幾次。那份任誰都無法玷汙的愛情之美,是即使不再有情欲,卻不計前嫌的將對方溫柔抱入浴缸;是小小的醫院病床上,容納了赤裸為彼此取暖的身軀;是百般猶豫躊躇後,依然狠不下心又壓抑不了的深情自白。

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鏡頭不僅捕捉了甜蜜和衝動,也呈現了感情裡的妒忌與傷害,當不再敢奢求的愛情真正降臨時,在一進一退,一溫一熱的相處過程中緊緊牽動著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奈。這也是為何張愛玲會說,於千萬人之中,於千萬年之中,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愛情才有成形的可能。

聽著 Arthur 打算參加 Act Up 的行動,酒後暢所欲言的性愛價值觀,可以說是對比存在的兩人已經象徵著不同世代了。縱使這份偶然可能是個必然,但硬生生劃分出彼此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的鴻溝,莫屬年歲無情劈開的兩個迥異的世界。愛的另一個樣貌為無私與著想,也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Arthur 的熱情奔放、無懼死亡卻正是打動 Jacques 原因,因此無須早早將他拽入這個早已寸草不生的國度,更別讓死亡和自私的醜陋在此時此刻便將他難能可貴的美蒙上一層陰影。

 

導演避重就輕描繪這一段時不我予的相遇,卻於細節中勾勒出當時的同志處境,觸碰各式各樣的議題,同性、藥物、愛滋、死亡、平權運動與世代交替,不同於《BPM》的沉痛悲壯,《喜歡你、愛上你、逃離你》以非常巴黎的口吻從生活的白天與黑夜、城市與鄉下、年少與滄桑的相映,交織人與人之間在慾望橫流之外的情感之純粹,只是萬萬沒有意料到最終殘存的依然只是孤寂和蒼涼。

單單透過幾個角色,傳遞出不同階段的愛情狀態,那是過去與現在的自我投射,曾經為愛飛蛾撲火的時候,曾經為愛拋下一切的時候,既輕狂又勇敢,現在對愛心灰意領的時候,現在對愛雲淡風輕的時候,既心疼又絕望。

然而歐諾黑輕柔地化解了這份惶恐,安排一段不凡的有酒當歌,這三個人在夜色的陪伴下,共享一份不含雜質的快樂與喜悅,隨音樂搖擺舞動盡情歡笑,旁若無人的樣貌,彷彿剎那間將年齡的隔閡與生命的殘酷拋諸九霄雲外,此份短暫救贖似乎讓人萌生了死而無憾的錯覺。

 

「殘酷,不是傷害某人、肢解或折磨,或將某人四分五裂,甚至也不是害人哭泣。真正可怕的殘酷,是讓某人無法自我成就,是像句子裡的省略號那樣打斷他,重視過他又遠離他,讓他對自己有錯誤的認知,判斷錯誤。就像我們寫一封信,才剛寫了日期就突然被揉掉。」

電影比人生真實,在於創作者將自己的信仰投注其中,而生活中我們不見得察覺得到,在鏡頭下卻是昭然若揭,這是歐諾黑對愛情的信仰與溫柔。他們未曾埋怨任何人與自己的命運,面對美,需要勇氣玷汙,面對愛,則需要伸手的資格,彷彿在黑暗中兀自昏黃亮著的電話亭之外,將孤獨與寂寞的影子隨思念綿延越拉越長,同時訴說背後的永恆其實也真正存在。

未成曲調先有情,宛如片尾悠悠地唱著,二是繼一之後最孤獨的數字,《銀翼殺手 2049》裡則說,有時候為了愛,你必須成為陌生人,試想著 Arthur 鎔鑄思念繼續前進的日子,無可避免的因為這段偶然與際遇產生變化,因為當事物化成泡影,往往會蛻變成另一種風貌,而給不起愛的時候,也只能帶著遺憾輕輕地揮一揮衣袖,在黑夜的海上回歸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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