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評論家說 1968 年的事就是一場嬉戲,沒有冒生命危險就沒有意義。但是後來的歷史證明,它成了婦女解放運動的開始,同性戀解放運動的開始,保護地球和環境運動的開始,整個西方教育系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和 Bernardo Bertolucci 聊,他認為此後幾十年,我們一直生活在『後 60 年代的世界』,直到 2001 年 9 月 11 日。」

  ─ ─《戲夢巴黎》原作者 Gilbert Adair

名稱很難不與 John Lennon 耳熟能詳的歌曲〈Imagine〉產生連結,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曾經無數的法國新浪潮作品形塑了當今的藝術電影之都,我想,凡是一位真正的電影愛好者,應該沒有人能不被《戲夢巴黎》所深深迷惑,致敬影像與畫面擁有的藝術盛宴所堆砌出的夢想年代,那是流動於巴黎空氣中迷惘不安又浪漫激昂的理想主義,不受塵埃沾染,不受現實玷汙,多少人曾經滿懷憧憬大談政治與自由,以為接受知識與文化的洗禮便能改變我們的世界,從現在回望當時的風貌與氣息,只會更欽羨這些人的年輕單純與無拘無束。

看到不少評論以衛道人士的姿態批判這部作品,其實相當心寒,原來在許多人眼裡,《戲夢巴黎》充其量只有缺乏教化、被貼上情色標籤價值而已。個人非常喜愛這部作品,唯美夢幻的取鏡構圖與經典電影場景的悉心安排,這三個人眼神裡充斥的希望、性愛與哀愁盡是他們對生命和文化的熱情,描繪著早已逝去的青春之紊亂迷惘憤怒衝撞,也映照出曾經的崇高抱負之深信不疑又何等脆弱。

 

由 Gilbert Adair 親手改編自己的小說《The Holy Innocents》,那是發生於 1968 年間的故事,一個承上啟下的時代切面,《法國 1968 —— 終結的開始》一書提到巴黎爆發了現代史上最波瀾壯闊的一次社會運動「五月風暴」,從一開始的學運延燒成全國性的社會運動,癱瘓了整個法國,「人們不再如六十年代般地壓抑與克制,徘徊在順從與反叛,習性與不安之際,逐漸用與以往不同的眼光來看待社會、工作、自然、死亡、性或者異性」,所帶來的解放影響無遠弗屆,之後有了傅柯,有了後現代思潮,更上演了《BPM》

電影從一開始便瀰漫著躁動不安的時代焦慮,法國的浪漫並不只局限於愛情,身處於唯一一個會在宮殿裡播放電影的國家,孿生兄妹 Theo 和 Isabelle,與一位美國來的男孩 Matthew,三個打從心底熱愛電影的年輕靈魂交會於渴望自由與解放的理想國度,日日夜夜醉生夢死放浪形骸,電影是他們觀看世界的窗口,既純潔又神秘,既天真無知又狂妄自傲,但我們都知道,還有大把青春足以揮霍就如同置身於天堂。

正因為年少輕狂,他們可以捧著紅酒天花亂墜的談論電影、文學與哲學;正因為年少輕狂,他們可以高談闊論自己腦海中的憤怒、革命與反戰理想;正因為年少輕狂,他們可以放縱於見不得人的性愛遊戲情感糾葛中;正因為年少輕狂,他們可以一廂情願的活在自己不堪一擊薄如蟬翼的表向世界裡。

 

我們都曾崇尚片面的理想自由,卻不清楚會真正的理想自由是何種樣貌,嚮往片面的民主進步,卻不清楚真正的民主進步會是何種樣貌,煞有其事為戰爭、政治、理想爭得面紅耳赤,帶著年輕人獨有的憤怒與叛逆衝撞父母與一切傳統和體制,而無論性愛、電影、生活方式都只是一種表達態度的媒介,用自己的一套區分方式排斥所有非我族類的其他人。

「在你改變世界之前你必須意識到,你,你自己,都隸屬於其中的一部分,你無法一昧的置身事外。」

Before you can change the world you must realize that you, yourself, are part of it. You can't stand outside looking in.

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衝突,就是子女與父母之間的矛盾,餐桌上父親的一席話顯現了世代交替時必然的思想隔閡,初生之犢的不知天高地厚,讓他們盲目崇拜毛澤東與紅衛兵,一廂情願地談論越戰與政治,無法苟同父母們之所以明哲保身的原因,無法理解與世界抗衡永遠會輸的事實,更無法明白置身於時代洪流中只能被推著前進的法則,他們以自認為入世的態度過著封閉出世的生活,既與 60 年代息息相關,又與 60 年代的世界隔絕。

 

屋內與屋外猶如一堵隔絕現實與幻境的高牆,彷彿馬修藍東筆下《哲學家傅柯的公寓》,生命因此轉換型態的一處空間,Theo、Isabelle 和 Matthew 也是,從電影的光影明滅所窺視到的外界與眾不同,三個人心有靈犀的模樣羨煞旁人,一個暗示,一個動作,一個神色,心意相通的吐露著對電影的熱愛,重現《城市之光》、《疤面煞星》、《法外之徒》等永存人心的經典電影片段,令戲裡戲外的影迷們皆看得如癡如醉。

關上大門後,這個國度蒙上了華麗神秘的面紗,他們創造出自己的時間與運作方式,向內探彼此身體、心靈與性的未知,也體現了一個普通人不見得有機會領悟的道理:有些「愛」沒有絕對的方向性,也無法被定義。

三個人之間流動的情感在 Bernardo Bertolucci 迷幻勾魂的絕美運鏡裡顯得無比深邃,宛若走出舊時藝術作品的畫面,性感脫俗而不淪為情色,可望而不可觸及般純粹。Matthew 指尖一抹鮮嫩欲滴的紅,再度讓人暗暗心驚,眼前此對看似遊戲人間、叛逆反骨的孿生兄妹,竟然自成一格真實活在一塵不染的伊甸園裡,又竟然毫不猶豫為了一個排遣時間的遊戲賭注而輕易點頭,顯現了革命背景下這些滿懷理想的青年男女們,那內在自我如何深深迷失於赤裸激昂的沸騰情緒之中。

 

「在每個憤世嫉俗的人心裡,都有一個失望的理想主義者。」

Inside every cynical person, there is a disappointed idealist.

憤世嫉俗與理想主義看似互相悖離卻又相伏相倚,自由女神的頭像成了瑪麗蓮夢露,目空一切的年輕人憑著滿腔熱血與憧憬抱負衝撞傳統,青春如果有形狀,1968 年的樣貌最夢幻的莫過於導演揮灑於《戲夢巴黎》裡的迷離、微妙、曖昧與瘋狂,一層一層堆疊著屬於自己的夢想,他們渴望改變自己的世界,然而細看地基卻只是空虛與迷惘,搖搖欲墜。

其實很多時候,年輕人的內心深處比老年人更孤獨,因為面對多種文化與思想強碰時,年長的人有多年經驗所累積出來的定見,應付排山倒海的問題時也不會因此動搖,但反觀年輕人,卻還沒有培養出自我調適的能力迎接這些衝擊,當 Theo 與 Isabelle 沒有一絲遲疑衝入遊行前線投擲汽油彈時,鏡頭之外卻看見了夢想一碰到現實便粉身碎骨的樣貌,或許可以說他們當局者迷,還不明白何謂人生的羈絆與包袱;也可以說每個世代的革命意識之所以被喚醒,就是因為有這些不畏犧牲的仁人志士願意慷慨赴死。

然而像是 Matthew 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旁觀者,並未將自己與真實的世界隔離,而是以運氣較佳的倖存者角度看待戰爭與時事,凝視著 Theo 與 Isabelle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高談闊論,沒有意識到非黑即白的不存在、戰爭的一體兩面、文化大革命利弊得失,因為過於著重自我而忽略了大時代的全貌。他亟欲點醒自己深愛的兩個人,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看看為了戰爭而深陷苦海的人,卻到最後一刻都只能愛莫能助的任憑兩個堅定的背影牽著雙手縱身躍入火焰之中。

 

《戲夢巴黎》是一部獻給年輕歲月與理想熱情的一場電影美夢,我們都曾在青春的過渡期中排斥主流文化,反對一切傳統事物,坐井觀天的一昧尋求自我認同,巴黎之所以令人嚮往,就是存在於各方面的浪漫與理想極致化,只是多數城市都無法與百花齊放的法國文化底蘊相提並論。

在狂暴的年代裡,在生命的盡頭處,每一個世代的年輕人依然處處流動著慾望、愛、希望與哀愁,承繼了 Bernardo Bertolucci 鏡頭下「改變世界」的轟轟烈烈革命意識,隨之而來的性解放、同志運動等存在於巴黎街頭無處不在的夢想饗宴。端詳著世界的歷史脈絡,過去時代的風吹起了理想青年的叛逆,飄蕩在藍天裡的是人們嚮往自由生長的渴望,他們看似衣食無虞實則一無所有,看似受幸運之神眷顧實則眼裡充滿哀愁,導演透過電影的窗口回望過去的夢想世界,從一個極端卻並非不存在的角度深刻呈現了愛慾悲歡交織出的時代切面。

「如果你夠幸運,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它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 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

 

 

 

〖延伸閱讀〗

【電影】喜歡你、愛上你、逃離你,人到情多情轉薄

【電影】BPM,明年我就不會參與同志大遊行了。

【電影X小說】天上再見,在生命的狂喜與刺痛之間。

【電影X文學】麥田捕手與叛逆的麥田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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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間的河
  • 即使未踏入這浪漫國度
    卻已感受那份來自遙遠的美味宴席.
  • 是啊,無論是好是壞都依然讓人無比嚮往。

    Kristin 於 2018/10/02 18:09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