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連結,只存在我們的想像裡。記憶漸漸褪色,想像的聯繫也漸漸流失。儘管我們喜歡被假象欺騙,也喜歡用愛、友情、禮貌、尊敬、責任之類的理由欺騙回去,但事實上我們就是孤獨的存在著。人類是一種無法只從自己之中浮現出來,但又只擁有自己作伴的生物。」

  ─ ─《追憶似水年華》普魯斯特

當時首度聽聞「謊言」與「真實」的主題時,第一時間浮上心頭的概念可以說是相當抽象,可能多數人直覺反應就是謊這個字,好比《為妳說的謊》、《獨帆之聲》、《頂尖對決》等通篇緊扣欺騙的題旨,然而對我而言,謊言還具備了更深一層的意義,那就是「虛假」與「表象」,有些為善意的謊言,有些則有存在之必要,因為真相往往不夠好,也不足以為人們帶來希望。

有趣的是,每個贗品都藏有真實的一面,換言之,每個謊言都有一定可信度,這就是真真假假之間最耐人尋味的部分。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有一句話對我影響甚深:「前面是明白易懂的謊言,後面是無法理解的真相」,我們無法理解人性、情感種種難以單憑理性與科技解釋的現象,因此謊言這一席看似華美的袍子應運而生,或大或小為了遮掩人性的醜陋面貌與靈魂的千瘡百孔,為了隱藏歷史共業、離經叛道、赤裸慾望、孤獨寂寞,甚或是無從啟齒的殘酷事實和不堪回首的悔恨懊惱,所以我們心裡那一座斷背山,那一把青冥劍,那一段色戒,那一隻理查帕克,都必須用假象來加以粉飾。

統整了十部印象深刻的精彩電影,第一部分是直觀的謊,第二部分為自欺欺人,第三部分則留給前面明白易懂的謊言與後面無法理解的真相,請慢慢往下看:

 

▍第一部分:直觀的謊

《完美陌生人》

第一部先從最直觀的「謊言」來切入,2016 年低成本義大利電影透過一次多年好友聚會、一頓七人晚餐與一場閒暇之餘的小遊戲,異常精湛的刻劃了人性種種缺陷與不完美。話題圍繞的只是再普通不過之男女關係、休閒活動、童年回憶、婚姻生活、教養理念與日常起居的生活瑣碎,然而暗藏於背後的性別差異、立場不同都帶來認知與價值觀上的互相抵觸,氣氛數度遊走於針鋒相對與彼此關心的一線之隔,短短一百分鐘的時間冷汗直流的看盡婚姻百態與人性陰暗。

「因為我們的關係是脆弱的,每個人都是,有的人更加脆弱。」

在一次月蝕的夜晚,看似金玉其外的至交好友與多年夫妻,前面和樂融融的氣氛到後來已完全變調,酒酣耳熱的笑語徒存質疑、歧視、不信任與心灰意冷。很多時候,坦誠相對與毫無隱私是無法全然劃上等號,每個人對事情的態度與認知不同,因此表達方式才會是一種藝術;每個人都有不堪回首的過去,因此在一段婚姻與感情裡,往往最需要的不只是愛,而是持續學習的妥協、釋懷與寬容等相處之道。人與人的關係是脆弱的,所以我們又該怎麼辦呢?這時候有一類的謊言成為必然,只為人與人最尖銳處相互撞擊時造成的傷害。

看著他們因為彼此並未完全開誠布公而變得猜忌多疑,出軌、偷吃、背德的種種欺瞞層層掀開,不禁思考這些謊言之所以出現的初衷是什麼?其實說穿了往往是愛與關心。有人瞞著身為心理醫生的太太去諮詢心理醫生,為的是明知婚姻之路窒礙難行卻努力嘗試不願放棄;女兒拒絕告知媽媽夜宿男友家中的事情,爸爸語重心長地分析並表達立場,依然將選擇權留給孩子;一個隱瞞多年的同志也被迫出櫃,就怕朋友們毫無掩飾的目光刺傷了自己的另一半,因為如果你深愛一個人,會願意為他擋下全世界的子彈。

月蝕之下,步出養老院一對白髮蒼蒼的夫妻,牽著彼此的手如此堅定,卻不知在過去的幾十年歲月裡,他們到底一起經歷了多少風雨才能相互扶持走到今天。建立信任何其困難,真誠以對更考驗彼此,表象與真實的差異需要謊言這一層濾鏡來美化,或許,真實的一面連自己都不願接受,愛也不是將對方變成自己期許的模樣,然而維持一段關係、一個家庭最重要的永遠是不願放棄彼此,我們都需要空間,也希望被接納理解,退一步海闊天空,即使理直也毋需氣壯,畢竟即使你明白再多艱深的道理,也無法將人生過得更好。

 

《誰先愛上他的》

《誰先愛上他的》是去年精彩度、話題度與票房表現都非常亮眼的一部國片,以正值青春期的兒子宋呈希為主述者,講述一段婚姻與第三者之間的愛情故事,從彆扭又涉世未深的孩子觀點,讓隱藏在表象背後的關愛、在乎、痛楚與和解慢慢撥雲見日。

「全部都是假的嗎?沒有一點愛嗎?一點點……都沒有嗎?」

淚捧金馬影后的謝盈萱氣場無比驚人,演活了台灣人觀念裡標準的好媳婦好母親,家中一塵不染,嚴格執行所謂正確的生活規範,但劉三蓮什麼都沒有得到,老公拋家棄子,兒子胳臂向外彎,甚至連保險金也輪不到自己。如此努力的結果只換得現實繼續與她作對,獨自抱著紅標米酒聲淚俱下,衝去找心理諮商師喃喃泣訴,誰還忍心苛責,一聲一聲問得人痛徹心扉,過去所深信不疑的感情、奉獻一切依然無比艱難的婚姻,這些都是謊言嗎?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承受打擊,而是看著自己認為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世界漸漸崩塌。

最後的最後,劇組終於將那一封電影中沒公開的宋正遠親筆信攤在陽光下,一切都沒有太遲,心中有愛才能體諒,有了體諒才能釋懷,而所謂的愛更有很多種形式,寄託在那夢中的峇里島上,信末一段真正收在那些無法理解的真相,但我們選擇包容與體諒,因為有些謊言的存在是為了彰顯事實。 請記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定數,或早或晚都會殊途同歸,接受或不接受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但我們在看見生命盡頭、倒數死亡之時,只會徒勞地拒絕屈從,努力創造出一個早已失去的自我,並盡力將理想中的自己取代或融合現在的自己,至少讓這一生劃下句點後不會有太多遺憾。

「但願不會太遲,但願我還能親口告訴你,我真的好愛你,好愛好愛。但願我還能親口告訴你母親,她是我唯一愛過的女人,雖然那不是愛情。」

 

《美麗人生》

曾經於釀電影集中營文章邀稿談過這部 1997 年的電影《美麗人生》, Roberto Benigni 自編自導自演一舉奪下當年的坎城評審團大獎與奧斯卡最佳男主角,而這齣名為「人生是美好的」人間悲喜劇卻是世界上最美麗而殘酷的謊言之一,再多一秒一時一天也好,盡其所能只求遮掩成人世界的背面。

發生於二次大戰時期的義大利小鎮,一名偉大的父親不會講半句德語,竟冒著生命危險充當納粹翻譯;每天累得筋疲力竭,依然持續為兒子編織集體遊戲的表象;即使與妻子分隔兩處,仍想盡一切辦法報平安以解生死未卜的相思之情;即使走到生命盡頭,在兒子天真無邪的雙眼注視之下,還是將最後一絲力氣耗在擠眉弄眼強顏歡笑。我們都明白,獨自一人可以走很快,卻往往走不長遠,任憑世界無邊世道無情,家就是有你、有我、有愛的地方,就能在水深火熱的黑暗時刻底下撐起的希望,不知從何而來的龐大勇氣、崇高智慧,僅於一步之遙的距離,他橫亙在死神跟前,毫不猶豫以生命交換兒子無憂的笑容、無慮的樂觀與無價的一線生機。

「沒有人生是完美的,但生命的每一刻都是美麗的。」

作為一部歷史電影,《美麗人生》將集中營的殘酷震撼而內斂地隔絕在孩子的天真之外;作為一部親情電影,《美麗人生》徹底體現何謂為人父母本身就是一種英雄之舉。愛使我們明白自己想成為的樣子,戰爭則使我們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樣,這正是最難得之處,某一類的謊出自善念,永遠有存在之必要,編織謊言不為其他,只為讓愛大於恨,只為希望大於絕望,只為看見那瞬間的驚喜之情,因此即使肉身如傘,即使不堪一擊,也毫不猶豫擋下所有的危險,正如《星際效應》所說,等你成了父母,有一件事變得非常明確,你得確保你孩子有安全感

 

《寂寞拍賣師》

論謊言與真實當下第一部浮上心頭的電影,就是一個最讓人心碎的玩笑,《寂寞拍賣師》不僅讓觀眾置身迷霧之中,也讓觀眾體會何謂被騙到啞口無言,不禁想問這個世界真的認真就輸了嗎?然而其實,我們假使無法以嚴肅態度看待生活中的任何人事物,那也注定會是一段可悲的人生。 整部電影始終瀰漫著神秘懸疑的氣氛,一位坐擁名利與社會地位的拍賣師,活的心高氣傲,活的疏離冷漠,在爾虞我詐的藝術市場裡機關算盡,卻沒有值得信賴的朋友,總是獨自坐在餐廳內,猶如那雙不離身的手套般難以親近,將自己與世界長期隔絕。直到有一天,一份委託、一段愛情與一場騙局同時降臨,臨老入花叢的他才好似大夢初醒開始企圖填補生命破洞。

「每個贗品都藏有真實的一面,贗品造假的再怎麼擬真,最後還是會透露出摹擬者的自我想法。」

There's something authentic in every forgery. When simulating another's work the forger can't resist the temptation to put in something of himself.

愛情使人盲目,即使看盡無數仿冒品的專家也無法望穿,人們對於未知的渴望讓神秘感成為催化劑,彷彿鑑賞藝術品般從五感迷惑人心,一層一層面紗掀開的喜悅,一點一點距離縮短的幸福,然而這份愛情相伴的幸福感只有在孤獨時刻才能感受到。縱然我們的一生有多重意涵,但多數人生不出一個自己告訴自己的故事,那是自我保護之下生成的偽裝與面具,所有表面紋理細看皆由無數謊言交織而成,就連友情、親情與愛情皆可以化為一場騙局。

耐人尋味的部分在於,任誰也不可能憑空捏造出與自己日常經驗完全無關又看似合理具有可信度的情節,因此,每個贗品都有真實的一面,一如《銀翼殺手 2049》,你可以選擇執著於前面的七成謊言,或是寧願抓住後面的三成真相。 我們總期許愛人以真心,被年歲與世故刮得千瘡百孔的真心猶為脆弱,最終獨自一人落寞坐在布拉格那處名為 Night and Day 的餐廳,任憑周遭鐘擺滴答,齒輪運轉,時間流逝,門口空無一人,眼前回望過去的片刻美麗依舊,悲哀的是,故事早已畫下句點。

 

▍第二部分:自欺欺人的謊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一把青冥劍,一段色戒與一隻理查帕克,關於人性黑暗與慾望獸性必須仰賴文明糖衣來包裝,我們總質疑童話故事太過夢幻失真,又不願接受現實經歷過於殘酷無情,然而最有趣的,特別是人性面臨考驗時,信仰完全等於宗教、事實完全等於真相嗎?所謂的真相,勢必囊括了人物背景與動機、事件緣由與轉折,甚至必須考量種種情感、理智與生物本能,因此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深思的問題。

我們都曾為了私利做出不願承認的選擇,也曾為了生存做出應該做的事情,在毫不留情的生死交關之際往往不允選良善存在,導演欲說的就是這麼一個故事。Pi 緩緩道出劫後餘生的經歷,那一艘於大海上風雨飄搖的小船,乘載了人類與猛獸,文明與獸性,信仰與恐懼,依賴與孤獨,絕美與險惡,求生意志與絕望環伺,卻依然於道德衝突和一念地獄裡穿透謊言,凝視人性的善良與純真,這就是李安作品的最為可貴之處。

「我相信到頭來,人生就是不斷的放下,但遺憾的是,我們無法好好道別。」

I suppose in the end, the whole of life becomes an act of letting go, but what always hurts the most is not taking a moment to say goodbye.

死者之所以死了,是為了讓生者可以存活,因此理查帕克頭也不回的走入叢林,有時候允許自己遺忘何其重要,能夠重新出發何其幸運,至於哪一種版本的謊言最貼近事實?早已不是李安的目的,畢竟有些人看《戰爭與和平》就只是一個簡單的冒險故事,這都取決於觀者選擇相信什麼。自我催眠也好,自欺欺人也罷,就像 Pi 不能殺死老虎,心底的恐懼只能面對、釋懷,與之並存,無法戰勝更無法消弭,縱使希望薄如蟬翼,假象一戳即破,也必須給予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勇氣,猶如那一朵看似純淨的蓮花在黑暗中兀自綻放。

 

《夜行動物》

「人生可以說是永遠都在毫無止盡、沒有終點的追尋那些難以捉摸的快樂,但是所謂我們認知中的幸福,都是被虛構的文化所兜售。從來沒有人真正能夠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如果你能買東買西,還能蓋出一棟房子,那你就不可能快樂。人生本來就是由快樂、悲傷、喜悅、憂愁所組成,但這些並非我們從小被教導的觀念,而是當今的文化毫不留情衝擊我們而來的體悟。」

正是出自導演 TOM FORD 的自我映照,女主角蘇珊的真實生活充滿虛假,這是前面明白易懂的謊言,而小說虛構的杜撰情節卻可見真實,卻是後面無法理解的真相,無論我們最終得到、捨棄、傷害了什麼,也不可能從此安於現狀,冰冷刺穿物質與文明美化過後人性最赤裸醜陋的一面。

諷刺世俗價值與美醜標準的臃腫裸女搖擺舞動著,一個象徵現代藝術的展覽在博物館意蘊深遠的開啟了這個故事,蘇珊曾經在時攻讀碩士的時嫁給了青梅竹馬愛德華,這位敏感纖細的前夫,當時還是立志成為小說家的文字創作者。天真固執又還不夠了解自己的蘇珊,雖然出生富裕家庭,卻認為自己重視才華和浪漫勝過麵包與現實,不顧母親反對執意嫁給一無所有的愛德華。然而還沒碰到問題時,我們永遠不知道問題在哪,摯愛有有一天會變成窒礙,當初欣賞的浪漫纖細有一天也會變成軟弱敏感。面臨無法解決的問題與頻頻觸礁的婚姻,此時風度翩翩英俊瀟灑的胡頓出現在蘇珊的生命中,也埋下了關於復仇的種子。在二十年後,音訊全無的前夫愛德華突然寄給蘇珊一本自己即將發行的小說手稿,書名就是《夜行動物》。

劇情本身其實並不難懂,複雜與壓迫的在於劇中人物與書中人物的呼應和延伸,由現在、過去與虛構小說情節三條交錯闡述,從過去五味雜陳又悔恨交加的第一段婚姻,當下貌合神離又空虛寂寞的第二段婚姻,同時在書中看到彼此愛恨投射與憂傷宣洩。

對愛德華來說,劇中書主角是軟弱的自己、警官是理想的自己,而雷則是殘忍背德的蘇珊,她親手毀了這段婚姻與他們的孩子,而這本小說就是為了讓身為讀者的蘇珊感受到主角們被賜死的痛楚,就如當初她毫不留情加諸於愛德華的折磨,猶如血液早以乾涸的舊情與靈魂。另一方面,蘇珊因背信忘義而長期活在恐懼和罪惡感中,無數夜裡在空蕩蕩的大床上輾轉反側,於象牙塔裡隔絕一切外來事物,顧影自憐走不出親手造就的後果,又畏懼不堪一擊的現狀碎落滿地。隨著劇中書的角色不停離開,蘇珊漸漸體會前夫早已被傷她傷得心如死灰,過去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生活,愛德華似乎永遠都無法滿足蘇珊的期許,除去表象之後,她就是被失去靈魂的藝術所包裝的現實主義者。

婚姻的背德始終無法透過法律伸張正義,警官尋求私刑象徵著愛德華始終無法煙消雲散的恨,而蘇珊不顧一切的殘忍行徑與瘋狂暴戾的雷並無二異,如此巧妙的自我投射猶如那層自欺欺人的謊言,冷看當今扭曲價值觀下的人性現實。

 

▍第三部分:明白易懂的謊言與無法理解的真相

《梵谷:星夜之謎

荷蘭畫家 Vincent van Gogh不被理解的一生就是眾人自行曲解之下的假象,認為他是天才、是瘋子、精神異常、情緒不穩、妄想自殘,最終走上自我毀滅一途,從 28 歲左右才開始繪畫,37 歲就終結了戲劇性的一生,生前只賣出過一張畫作,卻在這十年間畫出超過兩千幅的作品,這個世界卻從未真正理解他孤獨的內心世界與背負的掙扎苦痛,《梵谷:星夜之謎》正巧妙了利用了大眾只看見表面的心態,從旁觀者角度重新詮釋旁人看不見的眼底星空。

《梵谷:星夜之謎》是世界上第一部油畫動畫,由英國和波蘭一起合作,千挑萬選出 115 位的畫家,展開為期三週的密集嚴格訓練,一筆一畫在帆布上繪製而成,Dorota Kobiela 和 Hugh Welchman 兩位導演根據 800 封梵谷親筆信、120 幅畫作勾勒出這位史上最偉大的畫家之一美麗而哀傷的生前故事。在梵谷自殺身亡的消息傳出後,曾與他有所私交的郵差 Joseph Roulin 發現手上一封生前梵谷寄給弟弟 Theo 的信件被退回,無論內容寫了什麼,於公於私都盼能完成此項任務,因此交付給自己的兒子 Armand,希望將這封信親自送至 Theo 手上。

一開始,年紀輕輕的 Armand 心裡對於父親的囑託相當排斥,不只幫一位死人送信毫無意義,更因為對他而言、對世人而言,梵谷就是一位情緒古怪、精神不穩、性格軟弱的瘋子,曾經割下一隻耳朵當作禮物送給歡場女子,嚇得一屋子的女生花容失色,接著又被送入精神病院,卻在出院六週後選擇輕生,這樣的結局似乎也不令人意外。

「努力活久一點,你會知道再堅強的人都有可能被生活擊潰。」

Live longer, you'l see. Life can even bring down the strong.

踩在梵谷曾經踏過的路上,住在梵谷曾經下榻的旅店,也和與梵谷來往的朋友交談,過去 Armand 從來沒有真心了解過梵谷,卻在追隨足跡的過程裡與形體已逝的他產生一種如同友情般的精神連結,想像他在門口作畫、在房裡獨處、在河畔划船、在稻田中迷惘,彷彿聽聞的越多就越認識這個討喜的畫家,也越來越不明白他為何會這麼快走到人生終點。油畫的線條忽靜忽動、忽近忽遠,不像現今電影清晰的畫面能從臉部線條觀察到人物心境變化,卻以一種朦朧之美若有似無的讓觀眾自行捉摸角色的情感流動,彷彿欣賞藝術品一樣由觀眾主觀的感受試著各自解讀。

猶如追查一件懸案,他所聽到的說法各自表述,然而繞了一大圈,或許我們的思考方向都錯了,梵谷縱然是個不容易被理解、長期飽受精神疾病折磨的憂鬱天才,卻也是位善良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藝術家。原因在於,你這麼想了解他的死,但你有多了解他的人生?故事具備多少真實性已不再重要,當我們連他的人生都不了解時,追查出他死亡的真相也沒有任何意義。

梵谷有幸能擁有一位如此愛他、為他著想的弟弟,不惜支付所有醫療費用與昂貴畫材,成就了梵谷之所以為梵谷的最大原因。無論是他殺或自殺,一個善良的人選擇自我終結,不見得只為自己,而是為所愛之人的生命換得解脫。偉大的人不容易被理解,但紀伯倫說他們都有兩顆心,一顆心流血,一顆心寬容,梵谷可以容忍鎮上孩子的欺凌,依然天天準時待著畫具出門,卻不願看見摯愛的弟弟為了自己而陷入掙扎。

在這個圍繞著梵谷的國度裡,引述著梵谷的名言與書信,眼底全是梵谷夢裡的星空,置身梵谷眼前的美景,最後深遠的回望流露的是最真摯的無盡悲傷與生命焰火,耳邊伴隨著 Starry Starry Night 再熟悉不過的旋律,動人如昔,在那一瞬間,我們全然感受到他的生之熱烈,也明白死亡賦予他的意義,因為死亡並非永逝,生者猶在時,逝者及永存。

 

《阿飛正傳》

回想以前,似乎太年輕時無法理解王家衛的電影,去年《阿飛正傳》重映時在大銀幕上細細觀賞,反覆咀嚼其中意境,這段風華絕代的記憶依然美的未曾淡去,每一位角色夢想幻滅的震撼竟然讓真實生活中的一切的黯然失色,張國榮的夢醒、張曼玉的夢碎、劉德華的夢淡、張學友的夢斷、劉嘉玲的夢逝,假象存在於此,蒼涼寂寞的香港雨夜裡打落了無腳鳥,摧毀了理想主義者的生存意志,隨著濕涼的街道一點一滴渲染著無可違逆的悲劇性。

虛幻的憧憬交疊著容易冰消的真情,成為一種揮之不去持續縈繞的情緒,投影在我們被現實殘酷傷得體無完膚的想望與想像之上。

最深刻的為潘迪華帶出的重要轉折,身為養母的她以酒醉樣貌出場,隱隱透露著曾經擁有的風華與來不及把握的遺憾,她的複雜過去令人好奇,與旭仔的關係又讓人摸不透真實樣貌,像愛情、像親情也像一種自私,渴望一絲理解與坦誠以待卻總是針鋒相對不歡而散。她太過了解旭仔的個性,因此遲遲不肯透露生母身份,旭仔放縱自己的藉口、生存意志的寄託、理想憧憬的泡影一但破碎了,他也會真正離自己遠去。透過她的故事線,我們也才得以對旭仔並非如表面展現的率性灑脫窺知一二,愛恨兩種複雜的強烈情緒糾結在兩人所處的空間,愛可以讓人明白理想狀態與現實的關係,但恨卻會蒙蔽雙眼侷限視野,真實的生活往往不在他方,而是由自欺欺人的謊言交織而成,這也是旭仔在義無反顧動身尋根時無法體會的道理。

「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飛就會飛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實它什麼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死了。我曾經說過不到最後一刻我也不會知道最喜歡的女人是誰,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呢?天開始亮了,今天的天氣看上去不錯,不知道今天的日落會是怎麼樣的呢?」

《阿飛正傳》影射香港當時的時代背景也好,暗示香港無所適從的處境也罷,更重要的是帶給觀眾何種感觸。不禁想起吳明益老師在演講上引述過大貫惠美子的一段話,或許人可以抵抗軍國主義和軍事政府,但是卻無從對抗理想主義與浪漫主義。我們從呱呱墜地那天就開始虛懸在橡樹中間,日日渴望絕對的自由、愛情、希望、幸福、家庭、生命意義帶來解脫與救贖,在苦海中載浮載沉,抓住了一根浮木便毫無保留獻出自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此虛無飄渺,一但觸碰到塵世就瞬間灰飛煙滅,不留痕跡,謊言表象與現實殘酷的落差讓夢和人皆摔得支離破碎,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銀翼殺手 2049》

原來真的有一部科幻電影可以像首來自未來的詩一般美到令人屏氣凝神、難以置信,這個高科技的世界裡孤寂荒涼而殘敗,卻在虛實交錯真假縱橫之間帶來疏離凜冽的淒美。Denis Villeneuve 的《銀翼殺手 2049》不但再度拓展科幻片的哲學深度、畫面美感,更從生命和靈魂的探討將想像底線再往前推進一大步,真實與虛無,幻覺與感覺,記憶與虛構,因此而蒙上一層陰鬱的面紗,將底下深不可測的撲朔迷離闡釋得危險迷人也美麗傷感。

在這個被汙染吞噬殆盡的末日世界裡,有能力者早已離開地球,留下的有權有勢者繼續往造物者之路邁進,飢渴著創造更多的形體和軀殼。可悲的是被拋在此處的生命,更可悲的是別無選擇的機器人與複製人,周遭充斥的是為了填補空虛和寂寞所應運而生的商業產物,被當次等階級做著人類不願做的工作,收拾人類闖下的殘局和爛攤子,但這些被創造出來的軀殼真的沒有自我、價值、情感、慾望與靈魂嗎?

僅存的記憶都是被植入的,甚至愛上誰都極有可能是創造時就設定好的,在什麼都能人造的時空裡我們分不清虛實,他們活在一個被虛假所滲透的世界,但卻渴求在其中能抓住一絲真實,每個生命都希望自己是萬中選一的特例,期許自己為正義而凜然赴死,願一位眼裡只有你的女孩在家裡等待幫忙分憂解勞,無論是情是愛是崇高理想,這份抽象而具體的人性才是人之所以存在的證明。

《寂寞拍賣師》云:「每個贗品都藏有真實的一面。」

升級中心裡,Ana 隔著一道透明的牆對 K 說:「如果有真實的記憶,就會帶來真實人類的反應。」

五顏六色的燈光折射在煙霧瀰漫的殘破大樓樓頂,迷離眩目,雨滴似乎真的能落在身體投影上。當形體一直存在時就開始渴望消失,當永恆不再遙遠時就嚮往生命之有限,當感情沒有盡頭時就顯得不夠真實。K 準備開始逃亡之際,Joi 勸他刪除資料折斷晶片以免落入敵人手中,但萬一隨身投射器出了什麼意外,她就會從此被抹去,像是一個真的女孩一樣,這句聽起來格外傷感,原來人與人之間的虛虛實實並沒有多大的差異。

科技足以創造生命,足以為偽造情感,足以形塑記憶,但選擇與行動決定人的形象,生命建立在真實感受,意義則存在於生活情感,靈魂和本質在這個複雜荒謬的世界裡反而更顯虛無。真相存在於此,悲情的 Luv 罔顧人命只為求完成所有任務,得到如父親般存在的 Wallace 一個點頭以自己為傲;而即使觀眾各執一詞,Deckard 是否為複製人都在 Rachael 再次以血肉之軀翩然來到跟前時,憑著他曾熱烈燃燒的愛和生活記憶尋找熟悉溫柔的綠色眼珠。

K 最後一眼望進目眩而龐大的虛擬廣告,雙眸裡盡是心碎孤獨和絕望,看似波瀾不驚的神情流洩的卻是百感交集的強烈情緒起伏,存在的意義與生命的本質似乎在他心底發出從未有過的聲響。我們眼裡所見是這些複製人最接近人類的行為,卻無法理解何種動機與行為創造出存在價值與自我意識,等到回過頭來,認識了世界的荒謬、人性與科技孰真孰假的迷惘之中,方才開始面對了真正的「自我」。

 

《異星入境》

這一系列的最後一部電影,選了同樣是 Denis Villeneuve 的科幻作品,以《異星入境》作結是我心中最理想的圓滿收尾,這類型的故事總是以未知的事物為出發點,最後回歸到人類身上尋求解答,我們也因此開始反思自己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人生。

在看似一如往常的某個日子裡,毫無預警的十二個未知的龐然巨物降臨在世界的各處,從裡到外無一不顯示是來自於外星生物與物質沒有共通的語言,也沒有能夠交流的方式,更無從得知這些不速之客的意圖與目的。政府與軍方束手無策的同時,也只能同時找來科學專家伊恩與語言學專家露薏絲,一同合作研究這個前所未有的難題。電影選擇與原著採用交錯的類似敘事模式,隨著露薏絲的身影,也讓外星生物七足類的面貌公諸於世。她小心翼翼的建立聯結,如臨深淵謹慎嘗試,傾注全力在鑽研抽象圖形文字,但弔詭的是,當她從茫然毫無頭緒到漸漸抓住一絲完全迥異的思考模式時,自身波瀾不驚的平靜生活也開始頻頻出現陌生幻覺,有時近在咫尺,有時遠在天涯。

緊扣著兩個主線,一端是研究七足類文字的過程,與我們認知中的所有語言背道而馳,一個圖形就代表整句完整話語,換言之,敘述一件事情時,就已經知道了始末和因果,在他們的世界裡,時間並非線性存在。因此,露薏絲逐漸學會他們的思維時,也漸漸看清楚自己人生的方向與結局,無論是好是壞,是喜是悲。另一端緊牽的則是與女兒的未來回憶,飄忽穿插當下和未知,唯美呼應似夢似真的撲朔迷離,直至盡頭才撥雲見日,溫柔的衝擊帶來的是更巨大的震撼。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一生的終點,而我也選擇了這樣的人生道路。然而,我會走向最美好的人生,還是最痛苦的人生?我的人生會是極大值,還是極小值?」

我想,作者與導演給予這個問題正面的答案,自由意志存在於我們選擇的心境,人類的力量極其渺小,時間與命運如同宇宙的運行一樣無法抗拒,但這並不代表了消極悲觀。女兒漢娜的人生如同隙中駒石中火,短暫卻燦爛,但所有即將因為女兒降臨所帶來的美好,難道都因為香消玉殞而被全部抹煞嗎?

眾人眼前的外星生物是明白易懂的謊言,唯獨露薏絲看見了背後無法理解的真相,因此,她以最優雅的姿態從容接納生命的陽光和雨水,縱使人世間所有的生都因死而出現、相聚都為分離而發生,就算知曉結局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實,那我們也應該開雙臂擁抱屬於自己的悲歡離合,選擇親自體會箇中滋味,品嚐內心情感的激盪與變化,正如美國神話學家坎伯所說,人生追求的是生命的經驗而非意義,畢竟以結果論而言人生到頭來都是徒勞,這就是珍貴的自由意志,這就是時間所帶來的禮物。

「儘管已經知道人生旅程的終點與方向,我依舊會去擁抱它,並欣然接受生命裡的每個時刻。」

Despite knowing the journey and where it leads. I embrace it and I welcome every moment of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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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Me Sing You a Wal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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