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人生,每個人生只有自己。」

We each have a life, each a life only our own.

  ─ ─《西部老巴的故事》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

今年特別關注的兩部西部片分別搶下日前威尼斯影展兩個重要獎項,《淘金殺手》拿了最佳導演,而《西部老巴的故事》則笑捧最佳劇本,從預告釋出到影展結束屢獲好評至今始終心心念念,加上一直以來身為柯恩兄弟的影迷,雖然極度希望能在大銀幕觀賞,卻也相當期待 Netflix 趕快上線。

這部電影可以榮登近期最愛的一部作品了,從風格、音樂、劇情、對白、畫面、呈現手法,從開頭到結尾,大到整體小到每個細節都讓人情不自禁深深著迷,整握所有西部元素,打破框架、巧妙諷刺、發人深省、荒謬暴力、浪漫詩意、內斂雋永,佐以迷人的惡趣味,這就是柯恩兄弟一貫的魅力。

 

《西部老巴的故事》是由六個耐人尋味的短篇故事〈西部老巴的故事〉、〈安哥多納斯近郊〉、〈飯票〉、〈黃金谷〉、〈不安的女孩〉與〈遺體〉所組成,每一篇都是簡短而力道十足的西部寓言,六段看似各自獨立的情節,卻在情緒上無形層層堆疊、漸趨強烈,最終直指生命唯一的終點:死亡,宛若冥冥中注定的命運之微妙。

我們屏氣凝神的聆聽每一則故事,就像是那些口耳相傳的警世寓言,皆於啞然失笑的詼諧表象中包覆著深不可測的悲涼,無論你是百步穿楊神槍手,逃的了一時的法外之徒,以內在思想吸引觀眾的演講者,為求利益不擇手段的淘金客,好不容易重拾人生希望的膽怯女孩,還是在朝著摩根堡疾行的馬車上如坐針氈,我們或早或晚都會從故事中的旁觀者成為故事裡的最後一塊拼圖。

人生就像是西部的戰場,要能存活只能仰賴雙手、智慧、閱歷與謀定後動,無論是意料之外或命中注定,無論是無可違逆或罪有應得,命運如同桎梏親自告訴你是人都難逃一死,回望黃金谷、冰封大地或一望無際的荒煙蔓草,一如蘇東坡《前赤壁賦》所言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西部老巴的故事〉說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Buster Scruggs 是一個槍法神準又洞燭先機的神槍手,甚至手中無槍也能殺人於眨眼之間,更擁有嘹亮澄澈的歌聲,改編成一首一首饒富趣味的歌曲,在西部荒漠裡闖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名號。但也不用因此過於志得意滿,或早或晚終有一天,會有一個槍法、嗓音都技高一籌的人自信滿滿走到你面前,在那大意輕敵的瞬間向你索取代價高昂的學費。

〈安哥多納斯近郊〉告訴我們縱使逃得了一時,卻也逃不了一世,大概多數人一眼都無法認出那是 James Franco,眼前一座小木屋竟然是一間銀行,四下無人而且方圓百里都沒有其他建築物,推門只見一個老人家在櫃檯裡埋頭工作,於是默默起了盜心,殊不知這間小小銀行曾經是無數路過搶匪的目標,眼前這位縱使滿頭白髮卻經驗老到,而且早已做足萬全準備。第一次厚厚的繩子掛在脖上,但因為印地安人攪局而躲過一劫,不幸被後來出現的人冠上偷牛罪名,再次送上了絞刑台,旁邊的老翁面臨死亡痛哭失聲,他戲謔地說:「呵,第一次?」

接著眼神一掃卻望見了台下的可愛女孩,瞬間感受到了他戀愛的悸動與活下去的渴望,命運總是造化弄人,悔恨始於一念之差,下一秒我們隨之眼前一黑,他的人生軋然而止,出來混,總有一天需要連本帶利吐還回去。

 

〈飯票〉是特別悲傷的一則寓言,在寒風刺骨的環境裡,一名滄桑的男人與一位失去四肢的男孩相依為命,輾轉在各個小鎮上表演維生,沒有四肢的男孩咬字清晰、聲音宏亮,在台上時完整掌握了抑揚頓挫的演講技巧,其朗誦出來的詩篇涵蓋各種偉大哲理,彷彿取代手腳內化成他面對世界的求生力量,慷慨激昂又獨具深度的表演讓每個觀眾不禁全神貫注,滄桑的男人在台下穿梭其中收取打賞。

然而漸漸的觀眾越來越少,演講也乏人問津,一天,男人發現了眾人全聚集於旁邊空地,原來有一隻懂的基本算數的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惹得群眾哄堂大笑拍案叫絕。後來,原本只有男孩乘坐的馬車上突然間也多了一隻雞,男孩眼裡滿是怨懟,他們行至一處冰天雪地的懸崖邊,底下是湍急奔騰的河流,滄桑的男人下車查看後,下一幕,只剩下男人與一隻雞在顛頗的馬車上繼續前進。

連恩尼遜漠然的神情彷彿說著,每個人也只想繼續生存下去,這就是一個適者生存物競天擇的殘酷世界。

 

〈黃金谷〉警惕世人的是人性貪婪,拼了命追求的事物到頭來也只是反被其奴役。

眼前一片綠蔭蔥蔥的遼闊峽谷宛若人間仙境,陽光灑落閃耀著金黃色萬丈光芒,那鬢髮斑白的老翁原來是一名淘金客,他眼裡沒看見這些渾然天成的山川壯麗之美,只是滿懷憧憬的開始找尋金塊的蹤跡。從河畔兩岸的土壤開始碰運氣,隨機挖取些許泥土,放入清澈的河水淘洗,一小塊、兩小塊、三小塊一點一點閃亮的碎金根本不夠看,自忖一定有個源頭埋藏在這片草原的深處。

於是老翁土法煉鋼的展開了地毯式搜尋,幾天下來原本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已經變得月球表面似的坑坑洞洞,然而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老翁的鍥而不捨終於讓他挖出腦袋般碩大的完整金塊,卻沒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早已有人在一旁虎視眈眈等著坐收漁翁之利,不過不出多數警惕人心的故事,妄想不勞而獲者往往無法稱心如意,老翁最後拖著沉甸甸的收穫滿載而歸,留下身後滿目瘡痍的黃金谷。

人來,人走,一切再度復歸平靜祥和,老翁是否能在身受重傷長途跋涉順利回家享受榮華富貴還是未知數,不禁想問一句《拾貝人》一書的核心思想,世間萬物皆美,但何需擁有?

 

「猶豫,這個世界的事猶豫是正常的,只有來世的事才是堅定的,我想我們能看見和觸摸的堅定很少是情有可原的,從遙遠的過去以來,哪種堅定倖存下來?但我們急著找到新的堅定,想要讓自己安心,堅定是一條平坦的路,就像妳說的:『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

〈不安的女孩〉敘述的是一位性格柔弱楚楚可憐的女孩,因為生計問題,不得不接受哥哥的事業與婚約安排,一列長長的車隊浩浩蕩蕩準備穿越西部荒漠前往奧勒岡,萬萬沒料到持續咳嗽的哥哥竟然在半路上就撒手人寰,留下身無分文的女孩不知該何去何從。負責率領車隊的是兩個以此為生的在地人納普與亞瑟,沉穩的亞瑟經歷過大風大浪,而納普先生則處於渴望安身立命的階段,看著徬徨無助的女孩,也許也許,這對兩人而言都是一個轉機。

從戰戰兢兢提出異想天開的念頭,到交換了彼此共同的信仰,縱使言談中帶著難掩的生疏,卻也已在你一言我一語中勾勒有著彼此陪伴的未來藍圖。然而命運總是造化弄人,亞瑟找到了一時脫隊的女孩,但同時發現印地安人出沒的蹤跡,或許一切正如胡波所言,人生就是一片荒原,即使倖存了生命也只會越來越黯淡。

「上帝經常會讓你一無所有,再給你一點甜頭,這點甜頭就是在閉上眼睛的一瞬間,讓你錯覺擁有了很多東西。」

 

「你知道這個故事,但大家總是百聽不厭,像小孩子一樣,因為他們把故事聯想在自己身上,我們都喜歡聽自己的事,只要故事裡的人物是我們,但不是我們,尤其是最後不是我們。風雨夜歸人抓走他,但不是我,絕不是我,我會永遠活下去。」

依據我們各自的人生準則,可以將所有人區分成兩種,幸運和不幸,強者和弱者,君子和罪人,或是活人與死人,最喜歡的莫屬最後一篇〈遺體〉,三位乘客與兩個男人坐在疾行的馬車裡,他們時而針鋒相對,時而大方談及自己的往事與現狀,但隨著話題逐漸轉向,他們才警覺或許這是通往人生終點的最後一趟旅程。

夾雜柏格曼《第七封印》的況味,蒙田曾說,死亡並不難,難的是面對死亡,縱使沒有在黎明曙光中的山坡上手牽著手與死神共舞,隨著眼前厚重大門慢慢推開,四周籠罩著陰影,光線灑落於正中間一座通往上方的未知階梯,彷彿人間與天堂/地獄的分隔也從此處開始。這是唯一沒有親眼見到任何人當場喪命的一則,然而卻處處瀰漫著死亡氣息,死亡就是永恆的化身,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而往來兩處的馬車駛向無常永不停歇。

棺材裝的並非老人,人皆有一死無可違逆,命運的桎梏猶如受各種理由誘發的惡性腫瘤,我們所能掌握的變因不過無傷大雅的丁點比例,當死神輕扣大門時,你又會選擇以何種姿態面對那道階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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