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年輕,才二十歲;然而我對生命的認知,唯有絕望、死亡、恐懼及無盡的悲痛所造成的愚昧膚淺。我眼睜睜看著各民族互相敵視,沉默地、不知不覺地、愚蠢地、乖順地、無知地相互殘殺。我看著全世界的菁英發明各種武器,想出各種說詞,使戰爭更高雅,更能歷久彌新。而我這年紀的所有人,國內及國外,全世界的年輕人對這些都有目共睹;我們這一代全都與我一起體驗了這些事情。如果我們忽然挺身到父老面前,向他們表達我們的看法,父老們會如何?若有朝一日戰爭真的結束了,他們對我們有何期盼?幾年來我們的職責就是殺人。我們對人生的認知僅止於死亡。往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 ─《西線無戰事》Erich Maria Remarque

去無數經典戰爭電影都在影史與人心佔有一昔之地,細數近期印象深刻的作品,《鋼鐵英雄》帶我們感受信念的重量,《敦克爾克大行動》帶我們領略戰時的臨場感,《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帶我們看透戰爭的荒謬性,《他們不再老去》則帶我們從骨子裡見識戰爭的恐怖真相、戰爭的生活碎片、戰爭的命懸一線、戰爭的血腥殘景、戰爭的殘酷代價與毫無意義。

戈馬克麥卡錫說,人都會忘記想留住的,留住想忘記的,一次大戰距今一百年的歲月沖刷之下,彷彿已經與二戰一同成為遙遠的歷史名詞,然而,這些被影像留下的年輕面容未曾老去,來不及消逝,沒有機會凋零,只是成為了穿西裝打領帶之人所下的一盤棋中的無數棋子,與死神並肩凝視著黃埃散漫的沙場夢魘,時時提醒生者,還能重新出發是多麼幸運。

 

一句「奧匈帝國王儲斐迪南大公夫婦在賽拉耶佛被殺,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戰」,從未只是課本上不帶感情的冰冷描述,《魔戒》大導演彼得傑克森應英國帝國戰爭博物館與 BBC 之邀,悉心修復了兩千兩百小時的珍貴影片、百年黑白膠卷,並細細截取長達六百小時錄音檔案,清晰還原百年前的慘痛西線歷史,沒有主角,沒有劇情,專注於多數士兵的普遍記憶,關於那場從未真正結束所有戰爭的戰爭。

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獻給爺爺,從小聽著父親不停講述自己父親的事蹟長大,他希望運用色彩以這部電影重塑歷史應有的精準度,這過程更像是重新認識了祖父的人生經歷。

「我想穿越那覆蓋層層迷霧的年代,將這些人拉入現代世界,重新建立他們的人性面貌,而不是只看卓別林一類的老舊電影資料。」

《他們不再老去》以退伍老兵的真實訪談做為旁白貫穿全片,從開戰至告終彷彿全程親身走一遭,滿腔熱血的年輕世代不惜謊報年齡自願入伍,當時最小只有十五、十六歲,不知何謂戰爭,也不知為何而戰,只畏懼自己還來不及殺一、兩個德軍戰爭就劃下句點,一心期待軍旅生涯,渴望被後世傳,希望盡一己之力報效國家,卻始終無法預期,等在前線卻只是無窮無盡的絕望、空虛、疲憊、恐懼與獸性,一批又一批初生之犢懵懵懂懂,隨著蘇格蘭風笛聲響起,便被推入了人間煉獄。

 

「戰爭不是連續不斷的事件,而是由一段段冗長的靜止期、無聊期所組成,穿插著零碎的激烈活動期,亦即戰鬥、危機、死亡,旋即恢復無聊期和靜止期。」

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麗絲萊辛的描述如出一徹,大半篇幅是刻畫枯燥煎熬的漫長等待,這些時急時緩的日子裡夾雜緊張、忐忑、痛苦與歡笑,就像再尋常不過的生活片刻,卻是一種靜待鬼門關到來的苦中作樂。沿途前線折返的人面如死灰,終日置身滿是淤泥潮濕陰暗的戰壕中,數不盡的老鼠在底部來去自如,每個人只有一套軍服,無法換洗也遑論維持身體清潔,軀體上蝨子、細菌與病毒流竄其中,克難的廁所隨時會崩塌,連睡覺都成癡心妄想,瀰漫鼻腔裡只有一個味道,那就是屍體腐敗的氣味,但日以繼夜最大的精神折磨,更來自於冷不防從四面八方竄出的陣陣槍聲與轟炸。

在黑白影像裡抹上了色彩,畫面裡的人們瞬間被賦予鮮明的生命力,這些被記錄下來的臉孔,面對鏡頭難掩稚氣與天真,戰爭卻無情一點一滴剝奪了每雙眼神裡閃爍的年輕光彩,前一秒眾人談笑風生,下一秒戰場屍橫遍野,前一秒彼此舉杯對飲,下一秒只剩斷臂殘肢,前一秒才一起踢足球,下一秒卻已失去鼻息,生與死的對比、黑白與彩色的切換一幕一幕令人怵目驚心。

片中德軍與英軍殺得你死我活,但戰場上沒有一個德國軍人與英國軍人打從一開始就相互怨恨,卻在死神的虎視眈眈之下被迫衝入沙場,這一刻不再保有道德與人性,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是出於求生欲望,見到影子便開槍掃射、投擲炸彈、瘋狂殺戮,綠色毒霧滲透空氣,腥風血雨覆蓋蒼穹,也難怪《西線無戰事》寫著,假使你的父親和敵人一起衝過來,在此情此景下你也不會有絲毫猶豫,這就是戰爭的真面目。

 

無法忘懷一位士兵的旁白如此描述,多數人將死之際,一生重要的時刻都會猶如跑馬燈般於眼前閃過,但才 19 歲的他說不上有什麼人生。這一段話乘載了多少心酸與無奈,他們所認知的世界裡沒有大海、沒有原野、沒有星空,就連陽光都無法穿透死亡煙霧,放眼所及只剩被黑暗吞噬的恐懼與絕望。

宛若阮越清筆下,大人體內住著一個小孩,小孩體內住個一個大人,有的人見到身負重傷的戰友倒地,不忍其受重傷凌遲,只能閉著眼睛再補一槍,此舉讓幸運存活下來的他終生痛苦。有的人入伍前單純想參與這場偉大戰爭,好成為以後自己孩子的驕傲,但走到最後只有一個願望,一心祈求戰爭早日結束,輸贏與榮耀早已不再重要,活著就好。

看遍人性百態,識盡生靈塗炭,鬼門關前來來回回無數次,聽聞戰爭結束卻不見絲毫歡欣鼓舞的激昂之情,面對雙輸的必然結果根本沒有勝利存在,剩下的都只是精疲力竭的倖存者。週遭充斥著渾身顫抖的德軍俘虜,沒有一個恢復理智的英國軍人持續讓仇恨蒙蔽雙眼,無論敵我,無論勝敗,不見英雄存在,他們最終都領悟了一個道理,歷史遲早會證明,這場注定雙輸的戰爭毫無意義可言,只會創造出價值為零以下的東西,但沒有上過戰場的政府高層、國家元首、平民百姓永遠不會理解戰爭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麻木神情訴說一切,這些年輕世代抱著戰後愛與和平的美夢,盼呀盼,好不容易盼到一戰落幕,然而迎頭而來卻是更晦暗無望的未來。

皮耶勒梅特獲得鞏固爾文學獎最高榮譽的《天上再見》耗費很多篇幅刻劃一戰戰後法國的滿目瘡痍,細膩勾勒從沙場回歸人間,餘生少了槍林彈雨的威脅,社會卻遠比壕溝更難忍受,戰爭喚醒人們的求生意志,生活卻慢性扼殺人們的求生意志,只見退伍軍人成為過街老鼠,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我們在裡面凝視著歷史究竟有多殘忍,社會因此有多畸形。

《他們不再老去》整個國家由內而外陷入憂鬱的英國光景卻更為寫實,人們視若無睹,宛若戰爭從未發生過一般閉口不談,平民百姓不願理解也沒有絲毫興趣,過去和死亡為伍、如坐針氈的戰壕生活恍若隔世,一次次被炸的面目全非的赤裸自我早已葬在烽火連天處,世人只看見這些被稱為光榮歸國的士兵滿腳泥汙與滿身蝨子,求職大門深鎖,投以異樣眼光,與社會脫節,拋頭顱灑熱血卻落得一無所有,無怪乎沙林傑云「生乃地獄」,但地獄不是死傷無數的戰場,而是凋零的自我再也無能去愛,一如舊時相識的朋友只有一句,你最近都去哪裡了呀,值夜班嗎?

 

同樣記錄著士兵的群體樣貌,卻關注每一個個體的經歷,克里斯多夫諾蘭會拍攝《敦克爾克大行動》的原因在於,許多法國與英國人至今仍視敦克爾克一段歷史為恥辱,因為普遍世人認知,就是這場撤退才導致納粹進行侵略,但同時,也在於幾十萬士兵挺過了度日如年的漫長十日,歷史才有被改寫的可能,當你越深入了解這些戰時資料,越會發現這些並不遙遠的昨日身影有多麽偉大,彼得傑克森亦是如此,單單只要發揮影像力量呈現於觀眾眼前,我們自能體會曾經存在於這片土地上無法抹滅的人與人性。

接受過戰爭洗禮的人,不是執迷老談當年勇,就是打死不肯回憶戰事,不僅心碎之人比比皆是,戰火創傷更將多數置身其中之人試煉成呆板、封閉、不輕易吐露心事的男人,當我們認清戰爭的真面目時,會發覺和平多麽可貴、多麽得來不易,這就是為何幾乎大部分戰爭電影都是反戰的。入伍前義正嚴詞為崇高政治理想、遠大軍事抱負而戰,回國後陰鬱安靜眼神黯淡,揮散不的煙硝持續籠罩一生,這就是戰爭,人人以不同經歷認識了大戰,卻沈默了整個世代。

古來征戰幾人回,一將功成萬骨枯,雖然歷史終會證明,戰爭之下沒有勝者,然而歷史至今從未結束。

 

 

 

〖延伸閱讀〗

【電影】敦克爾克大行動 Dunkirk,古來征戰幾人回。

【電影】最黑暗的時刻 Darkest Hour,我能貢獻的別無其他。

【電影X小說】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在虛與實之間。

【電影】拆彈少年 Land of Mine,跨越邊界的良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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