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這部電影以應有的樣貌呈現,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完全無法接受,但後來還是做到了。我認為這部作品就是我的記憶碎片,Alfonso Cuarón 有《羅馬》和 1970 年代的墨西哥市,我則有 1969 年的洛杉磯,這就是我,這就是形塑我的時代,那時我只有六歲大,這就是我的全世界,也是我獻給洛杉磯的一封情書。」

  ─ ─《從前,有個好萊塢》導演 Quentin Tarantino

這是一部評價有些呈現兩極的電影,喜歡的人認為對時代背景相對陌生的觀眾會不懂劇情脈絡,有些不以為然的人覺得自己惡補了功課卻還是覺得過譽,我會說,「知道時代背景」與「感受到時代氛圍」是兩回事。這就是為何歷史需要被謹記、被尊重,而不只是「知道」歷史,一如一二次世界大戰、集中營,我們都懂,我們都知道,但卻不見得能感同身受,除非你深入了解或長期接觸。設想一下,當這一代從小在曼森家族陰影下的西方社會成長的孩子,不會只視這些驚世駭俗的慘案為某個發生在遠處的社會新聞,而是與他們密不可分、影響深遠的一段共同記憶。

幾乎所有虛構的童話故事皆本著真實的時代背景,都有個緩緩掀開神秘面紗的開頭,在很久很久以前,好萊塢也有很久很久以前,存在於大衛芬奇的成長過程,也存在於昆汀塔倫提諾的童年深處。曾經發生的悲劇往往讓人不願接受,如果時間能夠倒流,如果我們有幸扭轉歷史,你會如何去呈現一段你深深愛著的那段光芒與陰影並存、天使與魔鬼同行的年代呢?

 

這是第一次,生平第一次,看昆汀的電影看到熱淚盈眶,穿透暴力、血腥與戲謔的表層,下面湧動著一層溫柔色彩,如果這是他的影壇告別之作,那也足矣。

他埋首了五年的光陰全心撰寫劇本,而名為劇本其實就是一本異常厚重的小說,因為唯獨小說的模式能完整囊括所有素材。整個劇組只有布萊德彼特與李奧納多兩位主角真正翻完整本,其他人包括瑪格羅比都只有屬於自己角色的部分,唯一一份完整劇本就在導演手上。昆汀曾表示,他必須於本片裡面對自己的童年、自己認知中的好萊塢,也是執導生涯裡至今對他個人意義最為重大的一個故事。

綜觀過去作品,或許會發覺其歷史態度既不客觀也不公允,但這位任性而為的創作者,卻透過自己獨特的方式,在《決殺令》裡讓黑人一吐怨氣,在《惡棍特工》裡炸死希特勒與一票納粹高官,在《從前,有個好萊塢》裡,則帶著對西部片滿腔的愛,溫柔的讓羅曼波蘭斯基身懷六甲的妻子莎朗蒂免於泯滅人性的十六刀慘案,大門口的對講機依然迴盪著無憂無慮的嗓音,就像童話故事。然後,我們恣意想像著,曼森家族殺人案止於克里夫與瑞克的歪打正著,兩人與《失嬰記》的大導演接連合作好幾部影史經典,莎朗蒂也將安然產下腹中人見人愛的寶寶,西方社會用不著面對曼森後接二連三毫無理由的連續殺人魔,每個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們跟著 Sharon Tate,一個真正擁有好萊塢典型生活的人;接著是 Rick Dalton,一個過的比自己想像中還好的人,他有房、有些積蓄也尚在工作;再來是 Cliff Booth,代表了一類型的人,為了這個產業奉獻出全部的人生卻一事無成,這也是好萊塢的一部分,但他卻住在近郊 Panorama City 一處的拖車裡,但別誤會:好萊塢是他的人生,但他並非居民之一,這三種社會階層為故事中極為重要的概念。」

整個好萊塢的縮影就融在這幾個人當中,一是金字塔頂端的上流階層,看場自己演出的電影,享受標準好萊塢觥籌交錯的生活;二是努力有成又小有名氣的影星,面對的不只從電視到電影的轉換,更關鍵的是整個文化也正在他腳下的產生變化,就像他對於世界陷入一團混亂毫無知覺,也不知道一整個世代的電影男主角混合在一起才形塑出自己現在的雛形,卻在某一瞬間就突然感到自己被時代淘汰;三是吃力不討好、做盡苦工仍舊默默無聞的替身演員,看太多這個華麗世界的黑暗面,身懷絕技還是連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只能一輩子領著微薄薪水,身兼司機、打雜與修繕工人,到最後關頭仍維持一貫的不計較與不居功,換得的是那份超越任何關係的動人兄弟情誼。

那一段時期的西部片如雨後春筍,必有拔槍對決,必有快速射擊的扣板機方式,必有瀰漫肅殺之氣的迂迴談判,只是當今相對年輕的演員鮮少有機會出現其中,因此昆汀將李奧納多放入多部經典西部片裡更讓人拍案叫絕。Rick 卻處西部電影江河日下之時,不但整個流行文化迅速變遷,無論是導演期望的造型,或年輕後浪的思想,處處都令他無所適從、充滿挫敗。但從 Rick 與 Cliff 身上,一喜一怒、一哭一笑之間刻劃了屬於演員的美麗與哀愁,是不是李奧納多從影以來最好的演出個人不置可否,最無庸置疑的,他演活了一位長期處於鎂光燈下的表演者最真實的一面。

 

現實有多殘酷,童話就有多夢幻,前面是致敬與傳承,後面是影迷百看不厭的昆汀本色。從一群嬉皮妹出現在大馬路上開始,查理、史潘片場、曼森家族、反社會言行促使整部電影氣氛開始急轉直下,有些人說這兩條故事線八竿子打不著,一點也不,只要你認識這個年代,認識風雲變色的那一夜,兩條故事線就是息息相關。

導演的鐵漢柔情令他不願重演甚至強調慘案,從旁觀者的視角捕捉風中酸臭的氣味,瀰漫邪教氛圍的社區,驚訝地看著這群孩子們如何以那套模式抗拒體制,抗拒舊思維,抗拒屈服於生活苦悶,抗拒為金錢奴役,堅信自己的愛沒有一點佔有慾,正在共同開創一個沒有種族歧視、階級意識與絕不排外的新社會。但所謂的嬉皮精神,只看得到事情表面、終日遊手好閒、對世界毫無貢獻的、空口說白話的黃毛丫頭能明白嗎?就像是只拿到下半卷九陰真經的半個梅超風,甚至坐享其成不願意下一點功夫,最終當然不出自取滅亡的下場。

記得其中一個孩子口中說出,看著那些教人殺戮的電影長大,也算是昆汀的一種自嘲或自省吧。但願歷史能真的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布萊德彼特認為這是「純真幻滅的一刻」,以現代好萊塢而言就是哈維溫斯坦事件,他有感而發的表示:

「當我父母形容這件事時,就像談論一個理想化革命如何走到盡頭,他們依舊是嬉皮,但嬉皮的夢想已經殞落了。就像昆汀在《從前,有個好萊塢》中所形容的,你描繪了這個烏托邦,但同時也像一個已經發霉的帆布,將人性黑暗面同時帶入遊樂場,終結我父母親曾經懷抱的希望,將愛與和平散播到整個世界的希望。瞬間墜落與輒然而止的影響巨大到甚至有人以陰謀論視之,就像是一秒來到一個年代的終點。」

 

彷彿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正是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好比電視前看著演員使用一把噴火槍看似聲光效果十足,但背後卻付出多少不為人知的代價。幾顆鏡頭就是一個鮮明立體的人物,有天真爛漫的 Sharon Tate,有眼淚不值錢卻充滿真性情的 Rick Dalton,還有最後十幾分鐘的 Cliff Booth 彷彿 20 年前《鬥陣俱樂部》泰勒重新上身,歲月磨去了稜角、加深了皺紋,那一瞬間絲毫不減當年的狠勁與風采。

不只記錄了好萊塢曾經的點點星光與風華絕代,讓人眷戀從未見識過的霓虹閃爍,醉心於無緣經歷的時代樣貌,也在導演與要角的身上也傳遞出光陰流逝的痕跡。因為這三個人串起來就是我們這代人的成長過程,有從《橫行霸道》到《從前,有個好萊塢》的昆汀,有從《戀戀情深》到《神鬼獵人》的李奧納多,有從《末路狂花》到《戰爭機器》的布萊德彼特,他們一路從青澀稚嫩到意氣風發,再從意氣風發到內斂深沉,一位演員的成長蛻變與一位創作者的風霜洗鍊,更刻劃出鏡頭語言之外的真誠告白。

昔日以血腥暴力聞名的導演,如今透過天使般純潔的 Sharon Tate,義薄雲天的革命情感告訴我們,最偉大不是成天道貌岸然嚷著要改變世界的行徑,站在世界的外面永遠無法改變環境,而是無論處於巔峰或低潮,都別放棄嘗試任何可能,為每一刻演出做足萬全準備,腳踏實地、兢兢業業面對人群與社會,當千里迢迢終於贏得肯定的瞬間,當李奧納多終於捧起小金人的瞬間,就是最動人的時刻,因為整個世界都會為你鼓掌。

 

 

《從前,有個好萊塢》將近三小時並不冗長,甚至怎麼拍都不夠長,捨不得那輛復古汽車一圈一圈在洛杉磯夜色下展開巡禮,離情依依凝望最後一眼的海市蜃樓,回溯孕育自己的暴力與溫柔,天衣無縫縫合虛構與真實,轉瞬之間褪去腥羶色的昔日重鹹,游刃有餘揮別光影並存的美好年代。

一場人工的夜晚,帶來一場短暫的救贖,那是對電影的痴情與執著,那是對記憶的撫慰與擁抱,每個人表達愛的方式皆不相同,很愛這樣的昆汀,很愛這樣的好萊塢往事。充滿遺憾的現實留在銀幕裡完整,無法平復的傷痛留在童話裡痊癒,寫下了、拍出了,一切才有成真的可能,藝術才有被流傳的意義,彷彿再次告訴世人,我們的電影曾經這樣拍攝,而我們的故事必須由我們自己述說。

看電影就像度過幸福的『晦暗』,之所以幸福是因為我們仍在。」

旁人只說從前,他讓你想像以後,以極為好萊塢的方式,以屬於昆汀的格調和骨氣,重新保留平行時空中依舊一塵不染、如夢似幻的純粹與美好,因為這關乎過去的自我,也關乎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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