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來的時候,火車還在隧道裡轟隆隆前進。要是想見是這個國家,就得搭火車。透過縫隙偷偷往外瞄,就會看見美國真正的面貌。這是一個笑話,從一開始就是。她的火車之旅,窗外只有漆黑一片,永遠都只有黑暗。」

  ─ ─ 《地下鐵道》Colson Whitehead

Oprah Winfrey 稱之觸及靈魂深處,美國前總統 Barack Obama 極力推薦,這個需要足夠勇氣才能翻開美國歷史上最黑暗沉重的一頁故事,《地下鐵道》是許多人心中的人生愛書,更是 2017 年的普立茲小說獎作,評審委員盛讚其巧妙融合現實主義與寓言故事,交織了蓄奴制度之暴力殘酷與亡命過程之懸疑色彩,並對當今美國社會展開疾呼。

正如《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幸福綠皮書》,於當今各種意識抬頭的風氣底下,凡談論種族議題的作品獲獎,便極有可能沾染上許多人口中的政治正確,但我們也不再認為藝術歸藝術,政治可以只歸政治,活在一種環境與歷史中,就會孕育出與與切身經驗相關的主題,進而企圖喚醒社會普遍的關注和共鳴,《地下鐵道》就是一部象徵意義與文學價值兼具的一部偉大當代著作。

 

不少人認為 Jordan Peele 的電影《我們》最後也在暗喻這條救人無數的地下鐵道歷史,所謂的「地下鐵道」,實際上指的是十九世紀美國秘密路線網絡和避難所,用以幫助當時的黑奴逃往自由州和加拿大。然而這並不是一條真正存在的有形鐵道,「地下」指地下抵抗運動,「鐵路」則是用為交流暗號,口耳相傳的地下鐵路其實就是複雜龐大的人脈網絡,涵蓋的範圍包括會面地點、秘密路徑、運輸、避難所和廢奴主義者的人員支持與協助,而 Colson Whitehead 在此書中具象了鐵道的存在,成為一條真正通往自由的逃亡之路。

《地下鐵道》一書的劇情設定並非特別複雜,在被譽為「文學變色龍」的作者妙筆揮灑之下是高潮迭起收放自如,質樸而詩意,犀利而真誠,殘忍而動人。故事橫跨了三代,從祖母的生平開始鋪陳,女主角珂拉為喬治亞州一處農場的黑奴少女,自幼看遍強暴凌辱、身首異處、斷肢殘骸,獨自成長在受盡折磨的的無情環境裡,祖母早已透視自由的權利屬於其他膚色之人,有色人種沒有資格群起為了及其罕有的美好事物齊力奮鬥,因此選擇留在這個農場裡度過餘生。

但母親梅珀選擇不同,成為少數順利脫逃的奴隸之一,但曾為了生下她而向珂拉道歉,也曾為了離開她而向珂拉道歉,母親相信一個黑人如果夠堅強有一天也能擁有農園之外的東西。風裡生來雨裡長的珂拉在祖母辭世後便四面處歌,白人對待奴隸不亞於希特勒對待猶太人,黑人之於黑人則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戰場,她又該如何在惡劣的世界與絕望的深淵裡擺脫自己存在的基本原則呢?

 

「美國也是一個幻想,最大的一個幻想。白人相信 ── 全心全意相信 ── 他們有權利佔領這片土地。他們殺了印地安人,發動戰爭,奴役自己的弟兄。如果這世界有任何正義可言,這個國家就不應該存在,因為建國的基礎是謀殺,是偷竊,是兇殘。然而,我們還是在美國。」

理查費納根寫道,快樂的人沒有過去,不快樂的人除了過去什麼都沒有,不知是否在如此巨大牢房中從未存在過快樂之人,身處冤冤相報、你死我亡的生存戰場,有時一個有用的幻想勝過一個無用的事實,但沒有一處煉獄可以從根扼殺人們的渴望與理念。珂拉守著尚未沉淪的人性,對自由還有想望,對未來還有期待,在希薩的鼓舞之下,趁月黑風高珂拉毅然決然攫取那張單程車票,與希薩一起展開這場無路可退的逃亡試煉。時而需要踩著他人的屍體,時而則得出手捍衛自己,那未知的北方像滿洲里,像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們總覺得前往一個新的地方就足以擁有一個嶄新的人生,但現實則不出在舊的地方痛苦,在新的地方仍舊繼續痛苦,因為最恐怖之處在於,個人的不幸並非獨一無二,而是一種普遍的現象。

隱姓埋名除去枷鎖,從喬治亞州到南卡羅萊納,初來時宛若置身天堂,但在那裡,奴隸制度的傷痕眾人閉口不談,只像草草覆蓋一層薄如蟬翼的表皮,日復一日在透明的櫥窗裡展示被簡化的痛苦,被美化的歷史,換一個更令人發寒的陰險手法企圖降低黑人生育率,原來不出如此,因為「生而平等」四個字正如高瞻遠矚的祖母所言,並非屬於每一個人。

從一個牢籠鑽入另一個牢籠,從蓄奴制度逃到閣樓夾層,從棉花田裡躲至地底深處,知道自由可能是場騙局,尊嚴可能是個泡影,他們仍緊盯著北極星亡命天涯,對黑人而言,這個國家的真正面貌就是伸手不見五指,被獨立宣言的華美旗幟所覆蓋,無論過去、無論現在,以自由為名的美國始終都是一個望不見柵欄的監獄,但又何止美國?

 

族群嚴重對立、國家內在撕裂,這些親自走過地下鐵道的人們見證了現在依然持續上演的種族傷痕,《美國夢的悲劇》中閻紀宇序文也點出,史上第一個黑人總統之後美國竟然會選出一個種族主義者,所謂「白人美國」與「多元美國」的勢力仍舊長期抗衡當中,但前者往往能掌握最主要也最雄厚的政經資源,假友善、偽平權、真歧視至今比比皆是,所以 Colson Whitehead 會說美國才是最壯觀的一個幻想。

無語問蒼天的是,靈魂的顏色豈會因皮膚而異?當我們談論平等我們真正談論的是什麼?《地下鐵道》在歷史的黑暗中灑上魔幻色彩,珂拉帶著對母親的執念啟程,透過其主觀經歷與所見所聞受盡滿是折磨的痛苦原罪,然而作者卻賦予了此書一個極美的收美,從白人的角度,看待那個沒有如願成為幼時期許的自己,關於痛楚,盡顯現實殘酷,關於希望,也窺見尚未泯滅的人性美好和溫暖。

無奈童話最終都有個結局,但自由之路通往的不是自由,過去也從未真正成為過去,一如電影《夜鶯的哭聲》,一隻被滅族的黑鳥,生無所戀,一隻被抄家的夜鶯,聲聲啼血,在極盡扭曲的世道面前,每個人所能緊握的都是劫後,都是餘生。

 

 

 

 

 出版社:春天出版

 出版日期:2019/07/31

 博客來:《地下鐵道》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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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霧中的曼哈頓灘 Manhattan Beach,悲傷的意義與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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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呼喚奇蹟的光,跨越時間與空間而感知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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