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為我的人生是一場悲劇,現在我發現,其實是一齣喜劇。」

I used to think that my life was a tragedy, but now I realize, it's a comedy.

  ─ ─《小丑》Joker

鋪天蓋地的黑暗與包圍沉浸的詩意完美融合,早早釋出的海報裡仰角一幕,來回放大盯著看了好久好久,那全然陶醉的眼神、逐漸乾涸的血跡,不禁讓我快速掃過的目光多停留了幾秒,他是在迎接什麼、在慶祝什麼?可能是過去從未接受的自我,或是內心充斥負面情緒的事實,也許還喃喃說著 Tyler Durden 口中那句,If we are God's unwanted children, so be it.

多數作品不出有人吹捧必定有人提出反對意見,然而每年或許不會,也或許會出現一、兩部,足以讓影評與各類觀眾同時閉上嘴巴、好好坐定,心甘情願多刷個幾輪的電影,也就是俗稱的雅俗共賞,當我們談論此類作品時,今年可能談論的唯獨《小丑》,不只商業片之流,甚或自限於超級英雄反派的源起故事,而是一部藝術價值極高、人性剖析極為深刻的警世之作。

 

預告與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引文台詞,應是出自卓別林一句名言,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囊括了小丑活至此刻的存在。在諾蘭的《黑暗騎士》,希斯萊傑的詮釋像是一個天生的瘋子,唯恐天下不亂,帶著豪無理由的惡意,一心只以看見社會陷入失序為樂,但在這部《小丑》之中,我們則見證了他的生成是有理可循,是社會的推波助瀾。想起狄西嘉的 《單車失竊記》,只需要諸事不順的一天,一個老實父親都可能瀕臨理智斷線,那假使是諸事不順的一生呢?Joaquin Phoenix 與 Todd Phillips 用電影一面明鏡告訴你,這個世界、如此世道,塗之人皆可以為小丑。

刺耳的笑聲察覺不到一絲笑意,慘白的面容看不見一點血色,臉部呈現極不自然的扭曲,才發覺,和著顏料無聲流下的眼淚被世界染成了黑色,凝聚成孤獨的形狀,孤獨恰如恐懼一樣有形有貌。些許顫抖的手一根菸接著一根菸,鏡子深處瘦骨嶙峋的人竭力拉開嘴角,灑落的灰燼、半透明的煙霧在密閉狹窄空間裡冉冉上升,佛洛伊德說,抽菸是必要的,如果你無人可吻。

隨著鏡頭仰望階梯,以極低的視角觀察這道身影,像多數居民一樣,他也曾是一個善良的人,每經過一次樓梯彷彿一次的躍下最終抵達絕望底層,但同時也是從毫無容身之處到真正擁抱自我的過程,和世界一起邁向瘋狂,手舞足蹈以雲垂海立的氣勢來到眼前,夾雜強烈的黑暗、優雅、恥辱與詩意,那是人性傾頹於社會邊緣的樣貌。

 

「生命中最孤寂的時刻,就是眼看自己的世界分崩離析,卻只能茫然的望著。」

費茲傑羅映照於筆尖的孤獨,閃爍於 Joaquin Phoenix 的瞳孔之中,凝視著一個自認為完整的亞瑟分崩離析,緩慢的、循序的被世道凌遲。過去有一個無比景仰的喜劇演員,帶著他站上夢寐以求的舞台,鎂光燈令他目眩神迷,所以奮力舉著廣告牌,帶給醫院裡的病童歡笑,努力在酒吧裡抄寫臨摹,時時對著鏡子反覆練習,腸思枯竭只為想出最獨特的笑話,並成為一個盡忠職守的員工,扮演一個不卑不亢的孝子,然而愛與溫暖卻從未眷顧於他,周遭沒由來的惡意也不因此減少一分。

白色是複雜的,既不純粹也不潔淨,但任何污點在上面都難以忍受,高譚市卻猶如一個大染缸,比邪惡更傷人的是道貌岸然的偽善行為,比正能量更媚俗的是拒絕檢視我們文化中的挫折根源,曾經柔軟的性格一步一步逐漸扭曲,曾經真誠的眼神一點一滴陷入瘋狂。亞瑟目睹難以置信的群起效應逐漸發酵,攝影棚裡的眼神已經判若兩人,找到了認同也找到了自我,堂而皇之投入背光暗影中同時滋生的另一種價值觀,於階梯上、於簾布後翩然墜入了深淵,那早已分崩離析的世界從灰燼中浴火重生,印證 Colson Whitehead 寫下的,最恐怖之處在於,個人的不幸並非獨一無二,而是一種普遍的現象。

不知不覺,身為觀眾的我們已動彈不得,不再只是旁觀者,由白染紅的過程也說服了在座的每一位,從靈魂深處被吸入了形塑小丑的黑暗世界,無法不打從心底認同這部電影譜出如此一個極具說服力的反社會人格。

 

無論英雄或反派崛起皆為時勢所趨,小丑擦槍走火帶動的是整個社會的反資本主義仇富現象,如 V 怪客與泰勒般成為底層族群的精神指標。國家這個巨大的運轉齒輪,所謂最主要的政經資源、法律資源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從教育到福利制度全都為了確保每一個人都能成為這個社會需要的形狀,善良為有錢人的權利,好人也是,社會的秩序、法律的運轉、市場的機制保護了一類人,就是遭到謀殺時足以博取新聞版面、政客注意力的一類既得利益者,沒有金錢沒有地位便不足以躋身體系之中。

在 Todd Phillips 的高譚市裡,你會看見亞瑟佛萊克與布魯斯韋恩踏上的道路幾乎只有一線之隔,那一線之隔卻又是咫尺天涯,像摩西分開的兩大灘死水,善與惡之交界重疊著貧與富之差距。因此小丑的出現是一種反噬力量,鼓舞每一個邊緣份子展現出殊死的勇氣,戴上面具,人人都是同一張臉孔,被犧牲、被忽視、被壓迫、被欺凌的血肉之軀,縱使沒有人能與體制抗衡,但在一無所有的放手一博之下,真正化身為刀槍不入的理念,毫無邏輯,難以預測,失序、紊亂、暴動、瘋狂此起彼落,彷彿在偉大的自由與民主跟前諷刺宣告著,政府果真才應該害怕它的人民。

「沒有舞蹈的革命,是不值得發動的革命。」

即使人生是場災難,也得是美麗的災難,彷彿一次的舞蹈就是一次的慶祝,慶祝被社會長期欺凌的疲憊軀殼,有一天也足以於眾人的接納中尋找到屬於自己的應許之地。

 

奉俊昊導演表示,《寄生上流》是沒有小丑的喜劇、沒有反派的悲劇,在觀賞完《小丑》之後終於明瞭,藝術家用謊言揭開真相,政治家只會用謊言掩蓋真相,屬於當今政壇不斷被當權者操弄的不公事實與無法流動的階級死水,因為人人都可能成為小丑,小丑不出一種社會框架之外的精神釋放、世界邊緣後方的谷底反撲,融合了無盡的優雅與絕望,笑得你不寒而慄,笑得你坐立難安,如此才能從夢中甦醒,看清這個國家才是最壯觀的一個幻想。

這固然是一個謊言,同時也可以預期一部如此具有煽動性的電影會帶來多少反彈聲浪,一如當年《鬥陣俱樂部》引發的餘波與爭議,但誠如諾頓所言,我們應該回歸思考藝術的初衷。藝術從來不會煽動或製造暴力,沒有人能憑空捏造一個全然虛構的故事,種種暴力行徑、偏激手段都本著共同的挫折根源而生,藝術就是反映我們多面向而相互牽連的文化現狀,當大眾拒絕檢視其中被放大的負面影響時,就是等於正在否定孕育我們每一個人的文化。

普遍的不幸一呼百應成為集體斷裂,底層份子被文明所遺棄,被體制所隔絕,似乎永遠不得其門而入,《小丑》所關注的同等胡波,是源於個體存在的失望,導致最後充斥的毀滅與末世感,粉碎虛無表象隨之生成一個幾經進化、蛻變過後的世界, 嘴角持續向上裂開的是靈魂的傷口,夾雜劇烈的痛楚,縱身反撲於廣大群體中被美化的無所適從、不明就裡的抽象規範和既定模式。

 

一部得來不易的《小丑》,無疑為今年最棒的電影之一,前有傑克尼克遜、希斯萊傑的龐大壓力,Joaquin Phoenix 真正由內而外迸發出極具層次感、富有渲染力的懾人演技,闖出金獅獎,闖出生涯顛峰;它色彩斑斕,絢麗奪目,繁花之上再生繁花,卻加深了陰影,淡化了飽和度,控訴人類世界親手強加扭曲的變質色調,並重新定義世人心中的小丑形象。

劇情發展更與故事中亞瑟的象徵意義不謀而和,以反派的姿態於《黑暗騎士》的不朽神話中異軍突起殺出一條血路,同時擊潰超級英雄電影的俗成框架與舊有認知,承接《寄生上流》、《燃燒烈愛》再次透過虛構故事關注當今世界各個角落皆不容忽視的階級議題。

如同馬克思所言,在多數的情況之下弱勢國家與人民無法代表自己,這些人的吶喊是無聲的,只能經由他人之口,以他人預期的方式,為自己渺小沈默的命運發出聲音。人們賦予小丑的形象化成此類符號,一個小丑代表了千千萬萬個小丑,一個面具控訴了千千萬萬個悲劇,那些連政客都無意利用、報紙版面都不屑一顧的次等性命,如此源起故事誕生並非偶然,而是現代社會推波助瀾之下的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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